夜深了。阿铬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咳两声。静云(乌雅·静云,此时还是府里的医女)在榻边守着,不时调整药吊子的火候。
陈知画坐在灯下,翻着明玥刚送来的炭例账册。每一笔出入,她都看得极细。三筐银丝炭,按市价,值二百两银子。这笔钱,进了嫡福晋娘家人的口袋,却记在了荣亲王府的账上。
“娘娘,”明玥站在一旁,低声道,“奴婢还查到,嫡福晋的陪嫁管事,这几日频繁出入内务府在城外的炭场,与几个炭商勾结,低价买进,高价卖给府里。这中间的差价,怕是有上千两。”
陈知画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
“她这是,借着病,在捞钱?”她声音冷得像冰。
“不止。”明玥摇头,“奴婢还听说,嫡福晋让人放风出去,说娘娘您‘独揽大权,苛待正室’,好些个府里的人都以为,您是借着管账的名头,在给嫡福晋穿小鞋。如今爷常去正院,也是因为……觉得娘娘您太‘能干’,不像个需要怜惜的女人。”
陈知画闭了闭眼。
她重活一世,以为只要不争宠、不跋扈、踏实干活,就能换来尊重和安稳。可她忘了,在这深宅大院里,“能干”有时候是一种罪。因为你越能干,就越显得别人无能;你越不需要怜惜,就越容易被当成工具。
永琪去正院,不只是因为西林觉罗氏“病”了,更是因为在那里,他能找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而她这里,太稳了,稳到让他觉得,不来也行。
“明玥,”陈知画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炭例的账,你整理一份详细的。包括那三筐‘消失’的银丝炭,包括嫡福晋陪嫁管事与炭场的勾结,包括所有经手人的名字。记住,要‘干净’,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
“娘娘要……”明玥心头一跳。
“我要让爷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病弱嫡妻’,背着他干了什么。”陈知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儿,“但我不亲自去说。我要让爷自己发现。”
她顿了顿,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阿铬。
“还有,阿铬的药,不能再拖了。静云,你明日去城里,把那个姓叶的老大夫请来。钱从我的私库出,不用走府里的账。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
“喳。”静云应下。
陈知画重新拿起账册,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核。她的手很稳,心也很静。永琪可以去看嫡福晋,可以去喂她喝药,可以去给她当“温柔丈夫”。但她不会去争,不会去闹,不会去提醒他“你还有个病弱的儿子”。
她只会做一件事——把账算清楚。
等永琪哪天发现,那个“病弱温婉”的嫡福晋,背着他贪了上千两银子,还到处说他侧福晋的坏话时,他自然会回来。
而她,只需要坐在西偏殿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窗外,夜风卷起一片落花,打在窗棂上。陈知画抬起头,看着那轮冷清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阿铬,额娘这盘棋,下得有点累。”她低声呢喃,“但额娘不会输。因为额娘手里,有最厉害的武器——账本。”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