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八年,三月廿二。凌晨,寅时三刻。
永寿宫内室,烛火通明。陈知画并未就寝,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块刚刚从封存衣物中取来的、尚未裁剪的江南软烟罗。富察·明玥跪坐在侧,手中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正对着烛光的地方,泛着一丝极不明显的青灰色。
“娘娘,”明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匹软烟罗,是三日前内务府刚送来的,本该是做小阿哥贴身小衣的。奴婢按您的吩咐,用沸水煮了半个时辰,又在阳光下曝晒,寻常毒药早已挥发殆尽。但这银针探入布料纹理深处,依旧泛青。”
她顿了顿,将银针移至灯下,让陈知画看得更真切:“这不是布料本身的问题,也不是染色时的瑕疵。这是‘蚕蚀’之毒的特性——它能渗透纤维,附着不散。崔六姑投毒的手法极刁,她不撒在明面上,而是将药粉溶入浆水中,让布料在浸泡时吸入毒素。这样,即便浣洗,也只能洗去表面,内里的毒却会随体温慢慢渗出,经皮肤侵入气血。”
陈知画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块软烟罗。触手柔软,与寻常好布无异,谁能想到,这温柔的织物里,竟藏着杀机。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铬近日不安的睡颜,浮现出静云凝重的神色。那不是梦魇,是孩子娇嫩的皮肤在无声地抗议、在中毒!
“崔六姑……”陈知画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底一片冰封,“她的底细,查清楚了?”
“查清了。”明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上,“崔六姑,本名崔刘氏,五十三岁,入宫三十一年,一直在浣衣局做浆洗活计。她的侄女,崔巧儿,曾在永寿宫当差,三年前因不慎打碎了娘娘一支常用的白玉簪,被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责打二十大板,重伤不治。她自此便心怀怨恨。但仅靠私仇,她还不敢做这等诛九族的大事。”
明玥翻到册子的另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奴婢查了浣衣局近三年的出入记录,尤其是浆洗料的领取。崔六姑近半个月,多领了三次‘白矾’和‘皂角’,名义上是清洗皇室宗谱和先帝实录,但用量远超常例。更重要的是,奴婢查了内务府的暗档,发现嘉皇贵妃娘娘的母家,那拉氏一族,近半年来,曾三次私下接济崔六姑的远房亲戚,金额不小。最后一次接济,就在她开始多领浆洗料的前三天。”
陈知画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字迹工整,时间、地点、人物、因果,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明玥没有用刑,没有逼供,只是用最冷静的核查,用数字和记录,编织了一张无可辩驳的铁网。这,就是“核”的力量。
“很好。”陈知画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惊动任何人吧?”
“没有。奴婢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的女官,所有查证,皆在暗中进行。崔六姑至今仍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昨夜还去浆洗池‘处理’了剩下的毒药,可惜,她不知道,那浆洗池的水,奴婢已让人取样,送去了太医院,与静云采女留下的‘蚕蚀’样本对照,结果一个时辰后便能出来。至于她本人……”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已被粘杆处的番子秘密控制,关在浣衣局的地窖里,嘴已被堵上,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