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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八年，三月二十。夜。

那拉氏（嘉皇贵妃）没有点灯。翊坤宫最里间的暖阁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绘着《汉宫春晓》的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面前跪着一个老妇。这老妇五十余岁，穿着内务府浆洗房最低等宫女的衣服，满脸褶子，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若非那拉氏召见，这等人物，连翊坤宫的门槛都迈不进来。

“兰香，你下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靠近。”那拉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是，娘娘。”兰香应声退下，并将厚重的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那拉氏这才转过头，目光如钩子般盯住地上的老妇：“崔六姑，本宫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

那被称为“崔六姑”的老妇抬起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声音如同两块砂纸摩擦：“回娘娘，带来了。老奴在浆洗房干了三十年，什么毒药没见过？只不过……娘娘要的那‘慢功夫’，可是要价不菲。”

说着，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看着像普通的墙灰。

“这就是‘蚕蚀’？”那拉氏眼神一凝。

“正是。”崔六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此物无色无味，溶于水，掺在饮食中，初时不觉。但它能慢慢蚀人脏腑，先是损及脾胃，让人食欲不振，日渐消瘦；继而侵及肺腑，令人咳血气喘；最后……嘿嘿，就像那永熙皇子一般，看着像旧疾复发，神仙也查不出是中毒！只要用量控制好，半年，一年，都能要人命，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是被人下了毒手。”

那拉氏看着那包毒药，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她要的不是立刻杀死阿铬，那太明显，会招来永琪的雷霆之怒。她要的是“蚕蚀”，是让阿铬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而然”地病重、死去！就像一根朽木，在无人察觉中慢慢腐烂、断裂！到时候，陈知画痛失爱子，疯也好，死也好，那永寿宫的天，就真的塌了！

“价钱不是问题。”那拉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崔六姑手里，“本宫要你亲自去办。你就在浆洗房，找机会接触永寿宫送出来的衣物、器具。尤其是阿铬的衣物、奶瓶、碗筷……你能做到吗？”

崔六姑掂量着银票的厚度，眼中贪婪之色大盛，嘿嘿笑道：“娘娘放心。浆洗房里，每日送来送往的衣物堆积如山。老奴只要在永寿宫的衣物下水前，将这点药粉撒进去，浸泡半个时辰，再洗净，保管不留半点痕迹。那乌雅·静云医术再高，也查不出衣物上的残留。更何况，这药本就是从衣物接触皮肤渗入，防不胜防。”

“好！”那拉氏眼中厉色一闪，“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后半生富贵。若走漏半点风声……”她没说完，但那阴冷的语气，比说完更令人胆寒。

“娘娘放心，老奴这条烂命，还不值得为旁人卖。况且，老奴恨透了永寿宫的人！当年老奴的侄女，就是因为在永寿宫当差时犯了点小错，被那个陈氏活活打死了！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崔六姑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

那拉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选崔六姑，正是因为这份“私仇”。这样的人，才最可靠，最亡命。

“去吧。记住，要慢，要稳，要神不知鬼不觉。本宫要看着那对母子，一点一点，绝望地死去。”那拉氏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崔六姑揣好银票，将毒药仔细收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拉氏独自坐在黑暗里，抚摸着小腹——那里平坦如初，但永硕的气息似乎还在。她对着虚空，露出一个凄厉而满足的笑容：“陈知画，永琪……你们等着。这次，本宫要的不只是你们的权位，是你们的命！是你们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