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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八年，三月十五。春分刚过，风里虽有暖意，却依旧带着料峭寒意。

寿康宫内，地龙烧得滚烫，檀香袅袅。太后手里捻着佛珠，却有些心不在焉。案几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映着她保养得宜却威严的面容。

“太后，您尝尝这新贡的茶，说是江南织造刚送来的，鲜着呢。”崔嬷嬷，太后身边的一等保母，笑眯眯地奉上茶盏。

太后接过，抿了一口，刚要赞叹，崔嬷嬷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唉，这好东西，也就太后您和小阿哥们有口福。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永硕小阿哥白白胖胖，吃嘛嘛香，这龙井一口便能灌下半碗去。倒是永寿宫那位，可怜见的，养了这么久，总算能笑出声了，可这汤汤水水的，还得温着、滤着，稍微油腻一点便受不住。前儿奴婢听太医说，小阿哥那脾胃，比纸还薄，这春天风邪最盛，怕是……哎哟，奴婢多嘴了，太后莫怪。”

“啪！”

太后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在杏黄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宛如一朵丑陋的花。

太后没理会烫手的温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污渍，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崔嬷嬷这番话，看似无心，实则句句诛心。她不仅在对比两个皇孙的体质，更是在提醒太后——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依旧是个药罐子！若是有一天皇上龙驭上宾，把这个江山交给一个病秧子，大清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哀家知道了。”太后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捻动佛珠的速度却快了几分，“那拉氏近来在宫里，倒是‘安静’。只是这‘安静’，也未免太安静了些。她那翊坤宫的门槛，虽没人踩了，可这风言风语，却没停过。”

“太后明鉴，”崔嬷嬷连忙低声道，“嘉皇贵妃娘娘那是识大体，一心只在小阿哥身上。只是……人心自有公论。这宫里谁不盼着国本稳固？永硕小阿哥那般健康活泼，若是能有个‘名分’，大家伙儿心里也踏实不是？总好过……总好过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那篮子漏了……”

“够了。”太后打断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哀家还没糊涂到听不出好赖话的地步。那拉氏是安分了，可她底下的人，嘴皮子倒是越发利索了。这宫里的风，都是从哪儿吹过来的，哀家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永寿宫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

“传哀家的话，明日，哀家要亲自去看看永熙。看看那篮子，到底漏不漏。”

前朝的风，比后宫更冷，也更锐利。

早朝过后，军机处散值。大学士舒赫德、户部尚书托庸、以及几位宗室郡王，似乎“偶遇”般，一同走在乾清门外长长的御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