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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六年，腊月廿三，小年。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琉璃瓦上堆了厚厚一层白绒，将紫禁城的喧嚣都吸走了几分。永寿宫里，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陈知画倚在紫檀雕凤榻上，怀里抱着已满三个月的永熙（阿铬）。小家伙依旧瘦小，但比起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红猴子模样，已好了许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骨碌碌地盯着母亲胸前悬挂的一枚小小的金算盘——那是富察·明玥用纯金打造，作为百日礼送来的。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酉时了，养心殿那边……皇上还没传膳。崔总管刚刚派人来问，今夜皇上宿在哪儿？”

陈知画目光未离怀中的孩子，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金算盘的珠子，发出细微的脆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

自从她产后“辞让”后位，永琪虽依了她暂缓立储、改行“密建朱谕”，但对她的宠爱，却有增无减。这三个月，除去必要的朝会，永琪几乎都宿在永寿宫。他亲自为她试药，为她熬粥，甚至学着换尿布（虽然手法笨拙，被春桃偷偷换回）。朝野上下，皆知皇上专宠皇贵妃，甚至有御史委婉上疏，劝谏皇上“雨露均沾，以广子嗣”。

“皇上这几日，为着北方雪灾和河工拨款的事，熬得眼底充血。”陈知画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产后未愈的虚弱，却异常平稳，“告诉他，本宫和孩子都好，让他安心处理政务。若累了……便歇在养心殿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把本宫小厨房新炖的血燕，给他送去一盏。再告诉他，阿铬今日会笑了，像他。”

“是。”春桃应下，心中却暗叹。娘娘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把皇上今夜的去处，又留给了皇上自己选择。只是，以她对皇上的了解，只要娘娘说“孩子好”，皇上多半还是会挪步过来。

然而，这一夜，永琪却没有来。

亥时三刻，崔英亲自来了永寿宫，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食盒的小太监。

“娘娘，”崔英躬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皇上……皇上在翊坤宫。”

空气瞬间凝滞。连暖箱里原本均匀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陈知画拨弄算盘珠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崔英，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崔英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皇上在嘉妃那儿？可是嘉妃身子不适？”

“不……不是。”崔英头垂得更低，“是……是皇上批折子到深夜，有些乏了。嘉妃娘娘恰好送去一碗参茶，皇上……皇上便留步了。说是……说是久未临幸，恐寒了后宫人心，也堵了外头御史的嘴。”

“堵御史的嘴……”陈知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皇上圣明。春桃，把那盏血燕，也给皇上送去。就说，嘉妃姐姐伺候皇上辛苦，让皇上莫要忘了，也赏姐姐一盏。”

“娘娘……”春桃眼圈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