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五月初八。核妃册封前一日。
陈知画是在批阅《六宫用度稽核新规》时突然停笔的。一股酸水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而上,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
"娘娘?!"春桃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是连日劳累引发了旧疾,赶紧上前顺气,"可是旧疾复发?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别忙。"陈知画强压下那股恶心,摆了摆手,指尖却微微发凉,"不是旧疾。只是……有些反胃。"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这感觉,不像是受了风寒,倒像是……她忽然想起太医院备案的那份脉案——"月信如期,脉象平和"。可如今这"如期"的日子,似乎已经晚了五日。这五日奔波于保定与京城之间,她只当是劳累所致,未曾细想。
"春桃,把上月从保定带回来的那几颗腌梅子拿来。"陈知画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发虚。
含了一颗酸梅,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稍稍压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不会这么巧吧?她这次去保定府,临行前与永琪在永寿宫那几日……她一心想着查账,竟忘了算日子。
"春桃,"陈知画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去,把太医院的刘院使悄悄请来。记住,是'悄悄'。就说本宫夜间梦魇,需诊脉安神,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景仁宫。"
"娘娘,您这是……"春桃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果盘差点摔了,"您难道是……"
"闭嘴!去!"陈知画低喝一声,随即又放缓了语气,"若真是……此事非同小可。在没确证之前,传扬出去,便是泼天的祸事。"
半个时辰后,刘院使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来了。他在外间行了礼,被引入内室。陈知画屏退左右,只留春桃一人在旁。
"刘院使,本宫近日心神不宁,恶闻食气,你且诊诊脉。"陈知画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诊。
刘院使小心翼翼地搭上三根手指,起初还一脸肃穆,可刚一搭上,那肃穆的脸瞬间僵住了。他手指下的脉象,滑利如盘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是……喜脉!而且这脉象之强劲,绝非一月两月之象,怕是有近两月了!
"刘院使?"陈知画看着他额头瞬间冒出的冷汗,淡淡催促,"如何?"
"回……回娘娘……"刘院使"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恭……恭贺娘娘!娘娘这是……这是滑脉!确系喜脉!按脉象推算,已有四十五六日……是……是男胎的征兆啊!"
轰隆一声。
陈知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虽然有所猜测,但当这一刻真的被证实,她依然感到一阵眩晕。四十五六日……正是她离宫去保定府之前,永琪那几日夜宿永寿宫的时候。
她有了永琪的孩子。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明日便是她册封核妃的大典,正是她与娴妃等旧势力正面交锋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候有孕,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倚仗,却也是致命的软肋。
"刘院使,"陈知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冰地盯着地上跪着的老太监,"本宫方才说了,是'梦魇'。你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