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核账。"陈知画递过去一张名帖,上面只有"内务府稽查司"六个字,没有名字,"烦请通报孙德贵孙老板,就说有笔旧账,需当面核对。"
胖伙计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内务府稽查司,这几年名头极响,尤其是那位"陈阎王"的传说,早已传遍了地方。他不敢怠慢,赶紧往后院跑。
不多时,一个穿着酱色绸衫、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摇着折扇走了出来。这便是孙德贵。他一脸富态,眼皮浮肿,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市侩奸商。
"哟,这位……大人?"孙德贵拱了拱手,眼神在陈知画身上打量,"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内务府的爷,都是坐轿子的,大人怎么步行而来啊?"
"轿子太招摇。"陈知画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坐下,不卑不亢,"孙老板,本官今日来,只为核账。乾隆四十二年,十月,贵号供给内务府广储司的苏绣缎子五百匹,单价十二两八钱。对吗?"
孙德贵眼皮一跳。这账年深日久,他早已不记得,但这人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对……对的。是有这么一笔。"
"那笔缎子,广储司入库时,发现有三百匹等级不足,实为杭绸冒充。按律,应核减银一千五百两。但贵号的账上,并未体现核减。本官想知道,那核减的一千五百两,去了哪里?"
孙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揪住这么一笔陈年烂账,而且算得如此精准。
"这位大人……"孙德贵摇着扇子,语气软中带硬,"这事儿……年头久了。许是当时验货的太监眼神不好,看差了?再者说,生意场上,难免有些损耗,有些……呃,人情世故。大人何必较真呢?"
"本官就是个较真的人。"陈知画推了推眼镜,"孙老板,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死账里,藏着活鬼。那一千五百两,若是'人情',送给了哪位太监,本官可以去问。若是进了贵号的私囊,那就是侵盗官帑。这二者,性质不同。"
"大人这话就严重了!"孙德贵脸色沉了下来,"孙某做的是正经生意,童叟无欺!大人若无凭证,可莫要血口喷人!"
"凭证?"陈知画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这是广储司当年的入库验收单,上面有验货太监的画押,写明'三百匹质次'。还有,这是贵号当年开具的发票,单价十二两八钱,品名'苏绣缎子'。两相对照,一目了然。孙老板,这凭证,够不够?"
孙德贵看着那两份文件,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对方连入库单都带来了。这已经不是"核账",这是"定罪"了。
"大人……"孙德贵态度软了下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事儿……咱们好商量。那一千五百两,确实……确实有些不干净。但大人您千里迢迢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这钱,我退一半给内务府。另外一半……另外一半,孙某孝敬给大人您,当茶钱。您看如何?"
"茶钱?"陈知画冷笑一声,"孙老板,你以为本官是谁?本官若是贪财之人,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贵:"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把德顺号自乾隆四十年起,所有与内务府往来的原始账本、银钱票据、借贷契约,统统送到皇庄。少一张,本官就参你一本'抗旨隐匿'。那罪名,足够你孙家破败十次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孙德贵愣在原地,脸上的肥肉抽搐着。他看着陈知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惊恐取代。他摇了摇扇子,对旁边的心腹低声道:"去,赶紧给京城那边送信!还有,把那几年的老账,先藏起来一部分!这女人……比赵文瀚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