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四月初三。距京城二百四十里。
骡车在官道上颠了三日,终于在黄昏时分驶入了保定府地界。陈知画撩开车帘,扑面而来的不是京城的干燥尘土,而是一种混合着水汽、煤烟和劣质香料的气味。这是一座被漕运和盐铁养肥的城市,街上行人嘈杂,口音混杂,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与油滑。
"娘娘,"春桃捂着鼻子,小声道,"这味儿……比京城难闻多了。"
"难闻,才说明有钱。"陈知画放下帘子,神色平静,"有钱的地方,账就多。账多的地方,窟窿就大。"她低头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稽查司印,"孙德贵能在这儿盘踞多年,靠的不是老实。"
此次出行,陈知画只带了两名内务府的笔帖式——都是她在广储司时筛出来的老实人,会写字,嘴严。再加上春桃和四名护卫,一行八人,并不张扬。她没住驿站,而是直接去了内务府设在保定的皇庄。皇庄管事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早已接到崔英的密信,见着陈知画,吓得膝盖发软,连连叩头。
"小的胡德水,叩见核嫔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陈知画坐在临时辟出的正堂里,接过茶,抿了一口,"胡管事,本宫这次来,不办公务,只办私账。对外,就说本宫是内务府来巡查织造的郎中。听懂了吗?"
"懂!懂!小的这就吩咐下去,谁敢乱嚼舌根,小的扒了他的皮!"
"不必扒皮。"陈知画看着他,"你只需把德顺号近五年的地契、房契、借贷契约,以及和内务府往来的所有票据副本,不动声色地给本宫备齐。记住,是'不动声色'。"
"是……只是……"胡德水面露难色,"德顺号的孙老板,在保定府手眼通天。他……他怕是不会轻易拿出账本来。"
"他拿不拿,是他的事。本宫查不查,是本宫的事。"陈知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麦田,新绿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若不拿,本宫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稽查司'。你只需备好东西,剩下的,本宫自有主张。"
胡德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嫔妃,明明是张温婉的脸,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连个寒暄的泡沫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崔英临行前的叮嘱:"这位娘娘,是内务府的'陈阎王'。她要查的账,神仙也保不住。你顺着她,还能留个全尸。"
"是……小的这就去办。"
四月初四,晨。
德顺号绸缎庄。门脸极大,三开间的铺面,朱红油漆,金漆招牌,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非凡。此时刚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掸灰、摆货,一片喧闹。
陈知画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男式长衫,头戴方巾,脸上架了一副平光的水晶眼镜,遮住了大半容颜。她没坐轿,步行而来,身后跟着那两名笔帖式,扮作随从。春桃则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远远望风。
"掌柜的在吗?"陈知画走进铺子,声音清朗,听不出男女。
"在在在!"一个胖伙计迎上来,"客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