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官,"陈知画正在核最后一批春绸的入库单,"把手上的事交接一下。我明日入宫。广储司的结余账目,你按我之前定的流程继续核。有不确定的,呈崔总管。"
"陈司官……您……您真要去啊……"
"旨意下了。不去,是抗旨。"陈知画说,"我核了一辈子账,最知道什么叫'不可抗拒'。"
旨意传到陈府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旨意,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知画,你去吧。奶奶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你记住——进了那个门,就不是陈知画了。你要想清楚,你丢得掉'陈知画'吗?"
"奶奶……"陈知画蹲在老太太面前,握着她的手,"我丢不掉。也不想丢。他们要的是'贵人',我给的是'贵人'。但我骨子里还是陈知画。谁也拿不走。"
"那就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去吧。记得常回来看看奶奶。哪怕从后门进来,也得回来看看。"
"一定。"
旨意传到令妃宫里的时候,令妃正在梳头。竹嬷嬷念完旨意,令妃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头,说:"意料之中。皇上憋了一年了。再不纳她,他自己先垮了。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她那个性子,进了宫,未必能跟娴妃她们处得好。富察家的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娘娘要见见她吗?"
"不必了。"令妃说,"见了,反倒尴尬。让她自己进去。她有她的路。哀家能做的,就是在太后面前替她兜着点。其他的,看她自己。"
旨意传到永寿宫的时候——不,那时候永寿宫还空着。是内务府的人去打扫、布置、备器物。春桃跟在后面,一边指挥一边哭。"小姐……咱们这是……这是真要住进去了啊……"
"住进去。"陈知画说,"住进去,也得有个住进去的样子。春桃,把那罐核桃酥挖出来。"
"小姐!那罐不是埋了吗?!"
"挖出来。"陈知画说,"埋了一年了。该见天了。入宫之前,我想再看一眼。"
那罐核桃酥被挖出来的时候,陶罐上沾着湿润的泥土。打开封纸,里面的核桃酥已经彻底哈喇了,边缘发黑,油脂渗出,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陈知画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碎了。一捏就碎了,像干枯的叶子。
"春桃,"她看着掌心里的碎屑,"你说,这罐核桃酥,像不像我们这一年?"
"小姐……"春桃哭得更凶了,"奴婢不懂……"
"像。"陈知画说,"看着还在,其实已经碎了。但碎了,也是它。不是别的东西。"她把碎屑倒回罐子里,重新盖上。"入宫之后,带上。不吃了。就放在那儿。提醒我——我曾经舍不得过。"
二月十二,花朝节次日。宜嫁娶,宜入宅。
陈知画入宫的日子,选在花朝节次日。不是巧合。花朝是百花的生日,次日入宫,取"百花之后"的意思。但她的位份是贵人,不是妃,更不是后。所以"百花之后"谈不上,顶多是"百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