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下官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那就好。"陈知画说,"臣女也不想对第二个人说。这句话……就让它留在这儿吧。留在广储司的案前,留在年终核算的数字里。不走到外面去。"
"郎中……"崔英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下官有时候在想,您这样……值不值。"
"值不值,不是现在能算的。"陈知画说,"得等很多年之后,回头看。也许值,也许不值。但不管值不值,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走到底。"
腊月底,陈知画封了印。她站在广储司的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不,广储司没有老槐树。广储司的院子里种的是两棵石榴树。冬天里,光秃秃的,枝桠向上伸着,像在问天。
她想,一年了。从去年三月永琪接遗诏,到现在,一年了。一年里,她换了一个部门,埋了一罐核桃酥,告别了一匹马,收到了一封十六个字的信,看着他纳了三个妃嫔。她没有崩溃,没有消沉,没有辞职,没有嫁人。她只是继续核她的账。像一棵树一样,站在原地,把根扎进土里,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
"春桃,回家。"
"是,小姐。"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腊月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她走得稳。一步一步的,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人看见她,都侧身让路。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气场。安静的、疏离的、像结了一层冰的气场。
但她知道,冰下面,还有水在流。
除夕夜。陈府。
奶奶早早地睡了。春桃回自己家过年去了。陈知画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一副是给奶奶的。但奶奶睡了,她一个人吃。
年夜饭是她自己做的。不算丰盛,但齐全。一条鱼、一只鸡、一盘饺子、一盘青菜、一碗汤。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是黄酒,是白酒。烈的那种。
她端起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举了举。
"永琪。"她第一次在嘴里念出这个名字,不是"五阿哥",不是"新帝",是"永琪"。"新年了。你那边……应该也挺热闹的吧。三个妃嫔,一大家子。太后,令妃,还有那些朝臣。热闹。我这边……"她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我这边也挺好的。有鱼,有鸡,有饺子。还有这杯酒。敬你。"
她把酒喝了。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某种久违的、灼热的东西。
"我去年说过,每年都去承德。今年没去成。明年……也不一定去得成了。但没关系。承德的水,我喝过了。南苑的草,我见过了。豆豆的毛,我摸过了。够了。人一辈子,能有几个'见过了'?够了。"
她又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夜色。
"敬豆豆。希望你今年冬天没吃冻草。敬那罐核桃酥。希望它在土里化得好好的,不碍着谁。敬那张路线图。希望它还在周秉德那儿,没丢。敬所有那些……那些我舍不得删掉的记忆。"
她把第二杯喝了。眼睛辣出了泪。但她没有擦。她任由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和酒的辣混在一起。咸的,辣的,分不清了。
"永琪……"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你说,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舍得把'舍不得'收起来。收进私册里,收进那棵南墙根的土里,收进这杯酒里。收起来,不是扔了。是放在一个我够不着、你够不着、谁也够不着的地方。这样,它就伤不到任何人了。"
她又倒了一杯。第三杯。她没有敬任何人。她敬自己。
"敬陈知画。这一年,你撑过来了。没垮,没疯,没嫁人,没辞职。你还是你。虽然瘦了点,沉默了点,冷了点。但还是你。这就够了。"
她把第三杯喝了。酒意上头,脸颊发烫。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脑子里那些绷了一年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松了,就疼得轻了。
"明年……"她喃喃地说,"明年,继续核账。继续活着。继续……继续一个人。"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来了。而她,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喝着酒,流着泪,守着岁。一个人。
但她是站着的。即使是一个人,她也是站着的。
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十六。启印。
陈知画走进广储司的时候,石榴树的枝桠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红芽。不是叶子,是花芽。去年她没注意到,今年看见了。
"春桃,"她站在树下,说,"今年石榴花开的时候,记得拍照。"
"拍照?小姐,那是开花……"
"我说错了。是记得看。开花的时候,叫我一声。我来看看。"
"是……"
她走进衙门,坐到案前,翻开新一年的账簿。第一份是奉宸苑的春季用度申请。她拿起朱笔,在册页上落下一笔。笔锋稳健,墨色饱满。像她这个人一样。像她所有的日子一样。
窗外,春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桠轻轻摇晃。一个冬天过去了。又一个春天来了。而她,还在。
还在核账。还在活着。还在……一个人。
但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不是活得热闹,是活得结实。像那棵石榴树一样。冬天光秃秃的,春天照样发芽。不问为什么,不问给谁看。只是活着。
"春桃。"她叫了一声。
"在!"
"去把去年清理出来的那批绸缎,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虫蛀的。有的话,及时处理。没有的话,今年继续分发给各宫。"
"是,小姐!"
春桃欢快地去了。陈知画重新低下头,看着账簿。日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在纸面上,照在她握笔的手指上。她想,这就是她的日子了。没有他了。但有账。有石榴树。有春桃。有奶奶。有自己的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