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陈知画从藤箱里拿出那罐核桃酥。罐子上的封纸已经脆了,她小心地揭开来。里面的核桃酥颜色深了一些,边缘泛着油光。她取出一块,递给永琪。
"尝尝。你去年六月说的'舍不得'。"
永琪接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油脂氧化的味道扑面而来。"……哈喇了。"
"我知道。"陈知画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确实哈喇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这……这真是我说的'舍不得'……"永琪一边笑一边说,"舍不得吃到嘴里,原来是这个味……"
"所以啊,"陈知画嚼着那口哈喇的核桃酥,硬是咽下去了,"有些东西,舍不得,就得尝尝。尝了,才知道舍不得不舍得的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是时间。"陈知画说,"这罐核桃酥,不是核桃酥。是去年六月你说'我存着'的那句话。是七月承德的那封信。是十月那场霜。是腊八那碗粥。是今天这趟雪。你舍不得的,不是核桃酥。是这些日子。"
永琪看着她。看着她咽下那口哈喇的核桃酥,看着她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剩下的核桃酥,也咬了一口。苦,涩,难以下咽。但他嚼碎了,咽了。
"难吃。"他说。
"难吃。"
"但我不后悔存了一年。"
"我也不后悔留了一年。"
"那……"永琪看着她,"那以后每年的核桃酥,我们都存一块。存到哈喇了,再一起吃。看看是哪一年的更好吃。"
"好。"陈知画说,"存到我们老得咬不动了,再一起嚼。"
窗外,正月初二的雪还在下。南苑的雪地里,两行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到马厩,又从马厩延伸回来。豆豆在槽边打了个响鼻,追风在棚里甩着尾巴。屋里的两个人,分食着一块哈喇了的核桃酥,说着一些关于时间和老去的话。
而这些话,比任何誓言都重。因为它们不是在海誓山盟的时刻说的,是在一个下雪的下午、在一间朴素的小屋里、在一口难吃的核桃酥的苦味里说的。说出来,就刻进了骨头里。
正月十五,元宵。
陈知画在府里陪奶奶吃了汤圆。奶奶吃了八颗,说"八八大发"。陈知画吃了六颗,没敢说寓意,怕奶奶追问。吃完,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处还有一些残雪。
永琪没有来。他在南苑值班,走不开。但他寄来了一封信,信里夹了一朵干了的野菊花。是去年秋天在南苑的水洼边摘的。信上写:"去年秋天你说这花好看,我摘了一朵,压干了寄给你。今年秋天,我们再去摘。摘一整筐。你奶奶的院子里,该种些花了。——琪"
陈知画捏着那朵干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已经没有香味了,但花瓣还是完整的,金黄的颜色也还在。她想,去年秋天。去年秋天他们还说过"每年都来"。现在春天还没到,但承诺已经攒了一整个冬天了。
"春桃。"她叫了一声。
"在!小姐,要煮宵夜吗?"
"不煮。去把那包槐角拿来。就是永琪说的那包。我给它晒晒,别受潮了。"
"小姐……那槐角都快一年了……"
"一年了,也没坏。"陈知画说,"有些东西,放一年不坏。放两年也不坏。放到我们老了,它还挂着呢。"
春桃把槐角拿来。陈知画放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地摸着。粗糙的表皮,坚硬的内核。像这一年。像她和永琪之间所有的日子。粗糙过,坚硬过,但没碎。
二月二,龙抬头。
陈知画回到稽核司,启印。案还是那张案,笔还是那支笔,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鼓出了新芽。她坐在案前,翻开新一年的账簿。第一份是广储司的。周秉德签的字,工整,规矩,挑不出毛病。她批了"准",盖了印。
春桃在旁边说:"小姐,今年开年真顺……"
"顺。"陈知画说,"因为去年把该立的立了,该拆的拆了。今年,就是过日子了。"
"过日子……"春桃眨了眨眼,"小姐,您这话,听着像要过一辈子似的……"
陈知画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封永琪正月十五寄来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和桌上的账簿并排放在一起。一边是公事,一边是私事。一边是核账的笔,一边是写信的笔。她想,这就是她的一年了。公事和私事,账簿和信件,稽核司和南苑,核账和煮粥。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她的日子。
而她,过得挺好的。
"春桃。"她忽然说。
"在!"
"给五阿哥回封信。就说——'槐角晒好了。野菊花还留着。核桃酥吃完了,苦的。明年再存。南苑的草绿了吗?我想去看看豆豆了。——知画'"
"是!"
春桃欢天喜地地去写信了。陈知画重新拿起朱笔,在账簿上落下一笔。笔锋稳健,墨色饱满。像她这个人一样。像她和永琪之间所有的日子一样。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新芽,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春天真的来了。而他们,也真的在一起了。不是轰轰烈烈的,是这种——春天来了,草绿了,豆豆想她了,她想去看看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