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了吾娘。我猜到了。她没拦你们,我知道。她让我惦记正经的,我懂。正经的就是你。我会一直惦记。不过她说得对,我确实该惦记点别的了。南苑的冬草储备不够了,我正在想办法从口外调一批。这事正经。你核你的账,我调我的草。我们都正经。但正经之余,我还是想你。想得昨晚刷豆豆的毛时,把刷子掉了三次。——琪"
陈知画看完,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想得昨晚刷豆豆的毛时,把刷子掉了三次"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弯了弯嘴角,提笔回信。
"刷子掉了三次,说明你手不稳。手不稳,说明心不静。心不静,说明想我。想我,说明你惦记的是正经的。所以你娘说得对,你确实该惦记点别的。冬草的事,你办你的。我核我的。但信,还是得写。因为我不写,你刷豆豆的毛时还会掉刷子。掉了,豆豆会踢你。——知画"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回信来了。这次信纸是平整的,字也写得稳。
"冬草的事办妥了。从口外调了三百石,够用到开春。豆豆没踢我。因为它看见我拿信的时候手不抖了。你的信一到,我就稳了。所以你看,你写不写信,不只关乎你想不想我,还关乎豆豆的安危。你忍心吗?——琪"
陈知画看着这封信,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这个人。这个人用豆豆的安全来绑架她写信。这个人用掉了三次刷子来告诉她他想她。这个人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正经事的缝隙里,藏在马毛和冬草的褶皱里。而她,读懂了每一个字。
她拿起笔,回了一封很短的信。
"不忍心。以后每周写两封。——知画"
十一月三十,腊月将近。
宫里开始准备过年了。内务府的各司都在忙:广储司在备年货,奉宸苑在修灯笼,武备院在擦兵器。陈知画也忙,但不是忙年货,是忙年终核算。一年的账目要结清,各司的考功要评定,明年的预算要初审。她每天在档房里待到戌时,有时候甚至更晚。
腊月初五那天,她核完最后一笔账,抬起头,发现窗外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绵密的、像撒盐一样的雪。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她看着雪,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七,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雪,想着避暑山庄的用冰。那时候永琪还没有去南苑,他们还没有"墙拆了",她还没有见过南苑的豆豆和那片水洼。
一年了。真的过了一年了。
"春桃。"她叫了一声。
"在!小姐,要回家了吗?"
"不急。"陈知画说,"去问问崔总管,今年年节的排班。我腊月廿三封印之前,还能不能请两天假。"
"请假?小姐您要干嘛啊?"
"去南苑。"陈知画说,"去看看雪。"
腊月初八,腊八节。
陈知画坐了早班的骡车,颠颠簸簸地去了南苑。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骡车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她下车步行。走了三里路,鞋袜都湿了。但到了永琪的院子门口时,她没有觉得冷。
永琪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棉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看见她站在雪地里,他愣了三息,然后一把将她拉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