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崔英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三月要开工的。"
二月二十五,永琪和周主事出发了。
陈知画没有去。她留在衙门里,核那些积压的采买申请。广储司的钱郎中又递了六份上来,加上之前的八份,一共十四份。陈知画一份一份地核,核了三天,驳回了五份,核减了三份,批了六份。核减的理由五花八门:定价虚高、供应商资质不全、批文缺失、入库记录不符。钱郎中来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是满脸堆笑地来,满脸铁青地走。
"陈郎中,"第二次走的时候,钱郎中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郎中请讲。"
"郎中年轻有为,下官佩服。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意味深长,"有些事,做绝了,对自己没好处。水至清则无鱼。郎中三思。"
"多谢钱郎中提点。"陈知画头也没抬,"但稽核司的职责,就是'水至清'。不清,要我何用?钱郎中若觉得核减不公,可按条例申诉。本官随时恭候。"
钱郎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又急又重。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他这是威胁您呢……"
"不是威胁。是试探。"陈知画说,"他想知道我怕不怕。我不怕,他就知道下次得换个法子了。他若换个法子,我就换个法子接。来来回回,看谁先累。"
"那……那谁会先累啊?"
"他。"陈知画放下朱笔,"因为我是依制而行,他是依势而行。制是死的,势是活的。势用多了,就露了。露了,就授人以柄。所以他累。"
三月初一,永琪和周主事回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永琪一进门,就把一卷文书拍在陈知画案上。
"核验完了。古北口的窖,能用。但得修。地窖顶部有裂缝,得补。墙面返潮,得做防潮层。地面不平,得铺石板。我估了一下,修缮费用大概八十两。另外,驿站长孙德贵……"永琪压低了声音,"这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陈知画翻开核验报告。
"周主事核了他的账。驿站每年的马料、灯油、修缮费用,都有虚报。但数目不大,每年几十两。问题是……"永琪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趁他不注意,在他房里看到的一本私账的残页。我记下了上面的数字。你看看。"
陈知画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七年春,丧事,收保定绸缎庄银五百。
八年冬,刘大人处送银二十。
九年秋,冰务预付,收银二百。"
最后一行,"冰务预付,收银二百",是九年的秋天。去年秋天。避暑山庄用冰的项目,去年就有,但规模小。今年扩大了。孙德贵去年收了二百两,今年会收多少?
"二百两……"陈知画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钱郎中今年报的冰务预算四千八百两。若孙德贵按比例抽成,今年能收四百到六百两。这笔钱,是奉宸苑的人给的,还是钱郎中直接给的?"
"不知道。"永琪说,"但孙德贵跟奉宸苑的人不熟。他只跟户部的人打交道。钱郎中是广储司的,管采买。采买的钱,从广储司出。所以……很可能是钱郎中经手,把钱给了孙德贵,孙德贵负责在古北口'配合'。配合什么?配合存冰、放行、不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