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过后,宫里安静了三日。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大热闹之后的余烬期。人人都在消化那天发生的事,人人都在重新估量一些人和一些事。陈知画最明显的感受是,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行礼的人多了。以前是嬷嬷、宫女例行公事地福一福,现在是有些低品级的女官、甚至几个六品衔的内务府小官,见了她也要停步侧身。不是怕她,是敬她。敬她在太后面前立住了,敬她那首《山河颂》弹得滴水不漏,敬她如今在宫里的位置,已经不是"陈家丫头"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春桃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第三日进宫时,寿康宫门口的掌事嬷嬷破天荒地冲她笑了笑,还让小太监搬了张杌子让她坐着等。春桃回来跟陈知画说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小姐,咱们是不是……是不是熬出头了?"
"不是熬出头。"陈知画正在整理万寿节后太后交代的几份结余账目,头也没抬,"是刚上路。"
"刚上路?"
"嗯。"陈知画放下笔,看着她,"春桃,你记住一件事。这宫里,人捧你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捧得越高,摔下来越疼。太后在用我,令妃在拉我,五阿哥……"她顿了一下,"五阿哥在看着我。三方都盯着,我若飘了,就是给人递把柄。"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吭声了。
初三那天,太后召她去寿康宫,说的第一件事不是账目,是人。
"万寿节过了,该论功行赏了。"太后靠在引枕上,手里转着一串菩提子,"你那首《山河颂》,哀家听着不错。皇上也有赏,你猜是什么?"
"臣女不敢猜。"
"不猜?那哀家告诉你。"太后把菩提子搁在膝上,"皇上让你入内务府,挂个额外主事的衔。正六品。不掌实权,但有品级、有名分。往后你进宫办差,腰杆更直一些。"
陈知画指尖微微一缩。正六品额外主事。这是个什么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内务府是管宫廷事务的机构,额外主事是没有具体分管事务的闲职,但有品级就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官僚体系。以前她是"陈家丫头",是闺秀,是太后临时启用的帮手。现在,她是有朝廷命妇身份的人了。
"太后,"她垂眸,"臣女还未成年,入内务府……是否操之过急?"
"未成年?"太后哼了一声,"你心里那点算盘,哀家还不知道?你怕的不是年龄,是怕这个衔儿把你拴死了。有了品级,你就不是自由身了,得按规矩来。以前你办事,是帮哀家的忙。往后你办事,是分内的差事。不一样。"
陈知画沉默了。太后说中了。她怕的不是品级本身,是品级带来的约束。以前她能抽身、能拒绝、能说"臣女不敢",有了品级之后,有些话就不能说了。这是把双刃剑。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哀家还没答应皇上。"
陈知画抬起头。
"哀家跟皇上说了,这丫头还小,先不急着给她拴绳子。让她再自在两年。赏是要有,但不走内务府。换个法子。"太后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近似于纵容的意味,"哀家让内务府打了一套头面,赤金嵌东珠的,万寿节后补赏。另外,准你每月初一十五进寿康宫行走,不必日日来。腾出时间,该学学,该玩玩。"
陈知画心里一松。太后没有让她入内务府,是替她挡了一刀。皇上要拴她,太后说"再自在两年"。这意味着太后还要用她,但还没打算把她变成体制内的螺丝钉。她还是那个"自由的帮手",不是"被约束的官员"。
"谢太后。"
"谢什么。"太后重新拿起菩提子,"不过陈知画,你别以为躲过去了就万事大吉。皇上提这一茬,说明他注意到你了。今日是内务府,明日可能是礼部,后日可能是别处。你迟早要有一个正式的位置。趁现在自在,把该学的学了,该立的立。等真到了那一天,你才有资本跟他们谈条件。"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手指捻着菩提子,忽然问,"令妃找过你了吧?"
"找过。万寿节当午。"
"她说什么?"
"娘娘让臣女做她的'眼睛'。臣女没答应,也没拒绝。跟娘娘说,臣女看到的事,先报太后,再报娘娘。不瞒,不欺,不专。"
太后听完,菩提子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漾出来的笑。"不瞒,不欺,不专。好丫头。你倒是会说话。令妃没恼?"
"娘娘没恼。说'行,就按你说的'。"
"她能接受,说明她也是个明白人。"太后点了点头,"不过陈知画,你这条路,越走越窄了。太后这边,令妃那边,皇上那边,三股绳子拧着你。你若走得好,三方都得利。你若走歪了一步……"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这几日没什么事,初一再来。"太后挥了挥手,"对了,永琪那包松子糖,好吃吗?"
陈知画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想到太后连这个都知道。
"回太后,还没吃完。"
"没吃完就留着。那孩子……"太后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从小就不爱送人贵重东西。小时候给他弟弟妹妹送礼物,也是街上买的糖人、自己编的草蚂蚱。他说,贵的东西是大人逼的,便宜的东西是自己想的。你那包糖,是他自己想的。"
陈知画垂眸。她想,太后是故意提这个的。不是责怪,是提醒。提醒她,永琪对她的那点心思,不是秘密。但太后没有拦,也没有挑明,只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让她知道"我知道"。
"是。"她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