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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亭中无一字

还珠格格我是知画

正月十六,午时。

陈知画到听雨亭的时候,永琪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肘撑着栏杆,指尖捏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枯叶。亭外没有雨,春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池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五阿哥。"陈知画行礼,在他对面坐下。

"坐。"永琪把那片枯叶随手丢进水里,看着它打着旋漂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会来。"

永琪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卷纸册上:"就是那个?"

"是。江南织造局去年秋冬的账目清查,还有我加过的一句推测。"陈知画把纸册放在石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搁在两人中间,"五阿哥要看,自己拿。"

永琪没有伸手。他盯着那卷纸册,像是在盯着某种烫手的东西。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昨天说,我只能听,不能动。我现在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

"五阿哥想知道为什么,还是想说服我改变主意?"

"先听为什么。"

陈知画看着他。永琪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她想,他大概一夜都在想这件事。想她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想这件事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自己在这场局里到底算什么。

"因为五阿哥一旦动了,性质就变了。"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五阿哥是皇子,是令妃娘娘的儿子。五阿哥去查内务府的事,太后看到的不是'关心案情',是'皇子插手内务府事务'。这会坐实太后对令妃娘娘的猜忌,也会让太后觉得五阿哥在替自己人兜底。对五阿哥没有好处。"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永琪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不让我动,是怕我惹麻烦。"

"是。"

"陈知画,"永琪忽然倾身,目光逼过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对我有好处。我是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划线?"

"因为五阿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别人不知道。"陈知画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五阿哥去查了,太后不知道五阿哥的动机是什么。是替母亲分忧?是替刘德顺开脱?还是想借此向太后示好?五阿哥知道自己不是这三种,但旁人会这么解读。在宫里,动机不重要,解读才重要。"

永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切口。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而且,"陈知画继续说,"五阿哥一旦动了,这件事就从'陈知画奉太后之命查账'变成了'五阿哥介入内务府事务'。臣女就成了五阿哥的工具。太后那边,臣女交代不了。令妃娘娘那边,臣女也对不起她今早的指点。"

"她指点你了?"永琪眼神一紧。

"昨日见完五阿哥之后,臣女先去了令妃娘娘宫里,呈了报告。娘娘让我在结论前加了一句推测,让报告更有分量。"陈知画把纸册推到他面前,"就是这句。五阿哥自己看。"

永琪伸手拿起那卷纸册,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扫到那句"据现有单据推断,三百匹贡缎大概率未实际退回,疑为刘德顺私自截留变卖,获利约五百两"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是你加的?"

"是令妃娘娘让我加的。但推断是臣女做的。"陈知画看着他,"五阿哥现在明白了?令妃娘娘知道这件事的全部内容。她让我加这句,不是替刘德顺开脱,是让太后在定性的时候,有一个准确的参考。她在配合太后,也在保自己。"

永琪沉默了很久。他把纸册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句推测上,像是在按一块烧红的烙铁。

"刘德顺……"他开口,声音很低,"是我母亲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老人。我从小就叫他刘叔。"

陈知画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你说他截留了三百匹缎子,卖了五百两。"永琪抬起头,眼里有痛苦,"五百两。对江南织造局来说不是大数目,对刘德顺来说……他儿子去年得了痨病,治病花了很多钱。他家里还有老母要养。"

"所以五阿哥想替他求情?"

"我不是想替他求情!"永琪忽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我是想说,事情不是你账本上写的那么简单。人不是数字。刘德顺贪了,但他有原因。我母亲用他用了十几年,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细。现在出了事,要把他推出去……"

"五阿哥。"陈知画打断他,"刘德顺有没有苦衷,该不该从轻发落,不是臣女能定的。臣女查的是账,账上的事实就是三百匹缎子没了、一千两银子不见了。至于刘德顺为什么贪、该罚多少、令妃娘娘要不要担责,那是上面的事。五阿哥要替他求情,去找令妃娘娘,去找太后。但不要来找臣女。"

"为什么不能找你?"永琪盯着她,"你是查案的人,你的意见最有用!"

"因为臣女的意见已经写在报告里了。"陈知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五阿哥,臣女不是不想帮你。是臣女帮不了。臣女站在太后那边,太后要的是事实。臣女如果把刘德顺的苦衷写进去,太后会认为臣女在回护令妃娘娘的人。到时候不是刘德顺一个人的事,是臣女也搭进去。"

永琪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明白了。不是她不想帮他,是她帮不了。她自己也在这张网里,她动一步,整张网都会收紧。

"陈知画,"他最终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有没有一刻,觉得累?"

"有。"

"那你怎么不喊累?"

"因为喊了也没人接。"陈知画垂眸,看着桌上那卷纸册,"五阿哥,臣女不是不累。是臣女知道,累是常态。上辈子……"她顿了一下,"这辈子,臣女很早就不指望有人来接了。"

永琪的拳头松开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女子。他想说很多话——说对不起,说让我帮你,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不是对他,是对这个局面。她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条路,就是不卷进去。

"那句推测,"他指着纸册,"太后看了会怎么样?"

"太后会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查实了,刘德顺会被罚。罚多少,看太后的意思。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杖毙。"陈知画顿了一下,"但臣女觉得,不会太重。因为这是令妃娘娘的人,太后要的是敲打,不是斩尽杀绝。打一巴掌给个枣,这是太后的手段。"

"敲打我母亲。"

"是。"

永琪闭上了眼睛。他靠在亭柱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着她:"你昨天说,我只能听,不能动。我现在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五阿哥请讲。"

"事后。等这件事了了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陪我喝一杯茶。"永琪看着她,眼底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不是谈公事,不是谈账本。就是……喝一杯茶。像普通人那样。"

陈知画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眼里的那种恳求,不是皇子的恳求,是一个被排除在所有重要事件之外的男人的恳求。他想参与,想帮忙,想保护身边的人,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约一杯茶。

"好。"她说。

一个字,让永琪的肩膀松了下来。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