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小燕子却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连灵魂都在打着寒颤。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御案后,乾隆翻动奏折的声音。那“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
永琪跪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身边这个曾经让他甘愿与全世界为敌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啪!”
乾隆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地上,厚重的折子砸在小燕子面前的金砖上,扬起一阵微尘。
“好一个还珠格格!好一个五阿哥的嫡福晋!”乾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深夜持刃,潜入坤宁宫!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当这大清的律法是儿戏?!”
小燕子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决堤。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那个曾经对她百般宠溺的老人,声音嘶哑而绝望:“皇阿玛……我没有……我是去抓坤宁宫的把柄……是他们陷害我……”
“陷害?”乾隆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和珅亲眼所见,容嬷嬷当场拿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朕告诉你,就算皇后真的有问题,也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匕首去行刺!你这不是抓把柄,你这是谋逆!”
“谋逆”二字,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小燕子的心口。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皇阿玛,”永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波澜,“燕子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皇阿玛念在她初犯,从轻发落。”
小燕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永琪。
“永琪……”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你……你帮我说句话啊……你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永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燕子,你夜闯坤宁宫,手持利刃,这是事实。身为皇家媳妇,行事如此荒唐跋扈,毫无体统,这也是事实。儿臣……无话可说。”
小燕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比这养心殿里的空气还要冷。
“好……好……”她惨笑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永琪,你为了你的皇位,为了你的体统,连我也要牺牲了,是吗?”
永琪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乾隆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帝王的冷酷所取代。他站起身,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燕子,”乾隆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朕曾经以为,你虽然不懂规矩,但本性纯良。可你太让朕失望了。你不仅不懂规矩,你还狠毒,你还不知死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在大殿内冷冷地响起:
“传朕旨意。”
小燕子浑身一颤,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还珠格格小燕子,性情乖戾,行事荒唐,夜闯坤宁宫,意图不轨,毫无皇家体统,令朕痛心疾首!即日起,褫夺‘还珠格格’封号,废去五阿哥嫡福晋之位,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永琪!”
“儿臣在。”
“你身为五阿哥,管教妻妾无方,致使皇家蒙羞。罚俸一年,禁足景阳宫三个月,抄写《女则》百遍,以儆效尤!”
“儿臣……领旨谢恩。”
永琪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小燕子瘫软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永琪跪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乾隆冷漠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皇阿玛……”她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你……你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乾隆没有回头。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两个太监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小燕子。她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养心殿。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了头。
她看到永琪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到陈知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养心殿外的回廊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装,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温婉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小燕子的心口。
“陈……知……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养心殿内。
乾隆站在窗前,望着小燕子被拖走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夜深了,您……”
“李德全,”乾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不敢!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为了皇家的体统啊!”
乾隆苦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永琪。
“永琪,”他轻声开口,“你……恨朕吗?”
永琪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属于中年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沧桑。
“儿臣……不敢。”他轻声说道,“儿臣只是……只是觉得,这紫禁城,太冷了。”
乾隆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觉得,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媳,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那个鲜活热烈的儿子。
“去吧。”乾隆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不堪,“回景阳宫……好好歇着吧。”
永琪站起身,深深地叩了一个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夜色浓重。
陈知画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永琪走出来的身影。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待猎物归巢的猎人。
永琪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知画,”永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赢了。”
陈知画微微一笑,朝他福了福身:“王爷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尽了做妻子的本分罢了。”
永琪看着她,眼底满是痛楚与绝望。
“知画,”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夫妻之名,再无夫妻之实。”
陈知画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她依旧温婉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臣妾……遵命。”
永琪转过身,大步向景阳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绝望。
陈知画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清冷的残月。
小燕子完了。
永琪的心,也死了。
可她陈知画,才刚刚在这紫禁城里,站稳了脚跟。
这盘棋,她赢了。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也要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用一生的时间,去品尝这胜利的苦涩。
这紫禁城的风,从来都不曾为谁停留过。
我们都不过是困在笼中的囚鸟,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为了换取一丝喘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