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

慈宁宫的檀香燃得极重，熏得人胸口发闷。

我跪坐在老佛爷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壶。壶里的酒液澄澈如镜，倒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壶酒里，早已融进了足以让武林高手都束手就策的西域迷药。

“知画，怕吗？”老佛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婉至极的笑，轻声回道：“孙女不怕。孙女只怕……今日之后，五阿哥会恨我。”

“恨便恨吧。”老佛爷冷冷道，“皇家要的是体统，不是情爱。他今日恨你，来日你为他生下皇长孙，他自然就会明白哀家的苦心。”

殿门被推开，一阵说笑声涌了进来。

小燕子、永琪、紫薇、尔康、萧剑、晴儿……他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喜悦。萧剑和晴儿即将成婚，这桩喜事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底下早已暗流涌动的杀机。

“老佛爷！”小燕子一进门就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老佛爷的胳膊，“您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还特意备了酒席？”

老佛爷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萧剑：“晴儿和萧剑的婚事，哀家自然要上心。来，都入座吧。”

众人依言落座。我站起身，执起酒壶，缓步走到桌前。

“知画给各位阿哥格格斟酒。”

我的声音柔得像春水，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映出每个人毫无防备的笑脸。小燕子大大咧咧地端起酒杯，萧剑也放下戒备，举杯向老佛爷致谢。

只有永琪，在接过酒杯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唯独没有信任。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将最后一杯酒斟满，然后退回老佛爷身侧，安静地站定。

“来，为了晴儿和萧剑，干杯。”老佛爷举起酒杯，笑意盈盈。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我端着酒杯，却只是轻轻沾了沾唇。老佛爷亦然。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小燕子拉着紫薇说个不停，萧剑和尔康推杯换盏，永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小燕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就在这时，老佛爷放下了酒杯。

“萧剑。”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殿内所有的欢声笑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佛爷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剑，一字一句地问道：“我问你，方之航是你的什么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燕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永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萧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佛爷……”尔康试图开口打圆场。

“闭嘴。”老佛爷冷冷地打断他，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萧剑，“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方之航的名字，让你蒙羞了吗？”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萧剑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我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终于，萧剑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老佛爷既然已经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来！”老佛爷的声音陡然拔高。

萧剑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小燕子。那一刻，他眼底有痛，有悔，有无尽的无奈。

“小燕子，”他开口，声音颤抖，“方之航……是我们的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小燕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永琪猛地站起身，酒杯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二十三年前，”萧剑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皇上因为一首剃头诗，将我们的爹爹斩首于杭州庙市口。你的皇阿玛……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轰”的一声，小燕子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无数御林军涌入殿内，刀光剑影，寒光逼人。

“拿下！”老佛爷的声音冷得像冰。

萧剑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挡在小燕子身前。永琪和尔康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剑护在众人身前。

“谁敢动他们！”永琪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绝望。

然而，药性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永琪的剑尖猛地一颤，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尔康脸色大变，想要扶住他，却也跟着倒了下去。小燕子、紫薇、晴儿……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

只有萧剑，凭着深厚的内力，硬撑着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盯着老佛爷，眼底满是血丝：“老佛爷……好手段。”

“萧剑，”老佛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束手就擒，哀家可以饶他们不死。”

萧剑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小燕子，又看向同样倒下的永琪。他的剑，终究是缓缓垂了下来。

“……好。”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永琪倒在地上，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我的眼神，将永远带着这道裂痕。

但我不能退。

我缓缓走上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我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他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五阿哥，”我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水，“您会明白的。知画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我站起身，转身看向老佛爷。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我，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这紫禁城的夜，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