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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番外三(五十六)

魔道之假如魏婴没被江家收养

云萍寒路,牡丹扣寄半生痴念

当仙门百家层层彻查族中血脉、凡间百姓户户自清隐患的风声席卷天下之时,散落各地、被金光善辜负半生的受害女子们,皆陆续收到了来自兰陵金麟台的书信与路费盘缠。

金夫人行事素来干脆坦荡、体恤周全。信中字字恳切,无半分世家居高临下的傲慢,只诚恳告知众人金光善已然废颓、再无作恶能力,金氏愿一力善后所有陈年孽债,承担孩童日后教养用度,只求所有身世据实公开,杜绝日后血脉错乱、手足乱伦的滔天惨剧。随信附上的,是足够母子二人安稳奔赴兰陵、途中无忧的足额银两盘缠,体面周全,给足了这些苦命女子半生难求的尊严。

云萍城烟雨连绵,市井潮湿温冷,秦淮河畔画舫零落,风月场的喧嚣昼夜不息,藏尽了底层女子的落魄与无奈。孟诗便是这芸芸苦命人中的一个。

她曾是云萍城最负盛名的清倌人。年少貌美、身段温婉,擅诗画、通弦歌,一身风骨清冷孤傲,守着清名立身,从不肯屈身迎客卖笑。老鸨从前将她视作摇钱树,百般呵护纵容,只盼她凭一身清雅才情,博取高价身价。彼时的孟诗,眼底有光、心底有傲,是秦淮河畔独一无二、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白牡丹。

这一切清高傲骨,皆因金光善的出现,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当年金光善游历云梦,偶遇孟诗,见她容貌绝色、气质脱俗,一时心生贪念,百般温柔哄骗,甜言蜜语许诺无数。他承诺会为她赎身,承诺会接她入金麟台,承诺会给她名分、护她安稳余生。

涉世未深的孟诗,终究是信了世家公子的虚情假意。

她为金光善破例,打破自己守了半生的清规,褪去清倌人身骨,倾心相付,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可温柔情话皆是虚妄,许诺誓言尽是空话。春风一度过后,金光善抽身离去,从此杳无音信,再未踏足云萍城半步,徒留孟诗一人身怀身孕,困在风月泥潭之中。

自她为金光善破身之后,往日的荣光偏爱尽数消散。老鸨见她没了清倌人的稀缺身价,再无高价可图,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从前的呵护化为刻薄压榨、冷眼嫌弃。只因孟诗破了身、不值钱了,在污浊的风月场中,彻底沦为可有可无的废棋。

更让老鸨怨怼的是,生下儿子孟瑶后,孟诗便彻底心死封情,抵死不愿再接客。

数年以来,她守着年幼的儿子,在喧嚣浮躁的青楼角落苟活,任凭老鸨打骂刁难、冷言嘲讽,任凭客人重金招揽、百般引诱,始终闭门拒客,守着仅剩的清白底线,拉扯着年幼的孟瑶艰难度日。

老鸨日日嫌她碍眼、占着院落位置,怨她不肯迎客挣钱,白白浪费姿色,动辄冷嘲热讽:“当初高高在上做你的清倌仙女,谁都看不上,如今为了一个过路公子破了身,人家转头就走,留你带着个野种困在这里!不肯挣钱、不肯接客,我养着你们母子吃白饭不成?”

刻薄话语日日入耳,磋磨得孟诗眉眼沧桑、一身清冷风骨尽数凋零,唯独心底那点对金光善的虚妄期许,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就在她日日受尽冷眼、艰难度日之时,金麟台的书信与盘缠,悄然送到了她的手中。

泛黄信纸展开,字字清晰,告知所有前尘因果、金光善的报应、金氏的善后之举。看着信上坦荡公正的字句,握着袋中沉甸甸的银两,沉寂数年的孟诗,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亮。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收拾简单行囊,牵着尚且不满六岁的孟瑶,毅然离开了困她数年、磋磨她半生的云萍城风月楼,踏上了奔赴兰陵金麟台的路途。

路途车马颠簸,烟雨连绵。

六岁的孟瑶穿着干净朴素的布衣,小小年纪眉眼精致、聪慧通透,远超同龄孩童的敏感机敏。这些年跟着母亲混迹风月场所,他早早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天真。日日听往来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趣事、议论仙门百家,天下大小事、金光善的风流劣迹、近期席卷天下的金氏风波、百姓与仙门自查血脉的始末,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他清清楚楚知晓所有前因后果,知晓父亲金光善是何等薄情寡义、荒凉自私之人,知晓母亲这数年受的所有屈辱、吃的所有苦楚,皆是拜此人所赐。

一路行来,孟瑶看着身旁沉默温柔、眼底含着期许的母亲,心中翻涌着无数劝解的话语。

他想告诉母亲:不要去。

不要对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抱有任何幻想。

他从未爱过你,从未记挂过你,更不会认我们。

数年弃之不顾,半生磋磨苦难,早已足够看清此人凉薄本性,何必自讨屈辱、奔赴一场空梦?

无数规劝的话堵在喉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当他目光落在母亲衣襟那一对牡丹珍珠扣上时,所有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尽数哑火,再也说不出口半个字。

那是金光善当年留给她的、唯一的物件。

温润珍珠打底,精雕牡丹纹样,雅致华贵,是当年金光善赠予她的定情小物,也是她落魄数年、孤苦数年,唯一珍藏、贴身佩戴、视若珍宝的念想。

数年清贫苦熬,她变卖了所有首饰物件,熬过无数食不果腹、受人欺凌的日夜,唯独这一对牡丹珍珠扣,从未舍得变卖,日日细细擦拭、妥帖珍藏,不离不弃。

尚且年幼的孟瑶,心思却剔透如镜,瞬间读懂了母亲所有藏在心底、不肯言说的执念。

他瞬间明白,母亲奔赴兰陵,从来不是贪图金氏的荣华富贵。

她苦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支撑她撑过所有冷眼欺凌、所有磋磨屈辱的,从来不是富贵虚妄,而是心底一点卑微又执拗的期盼。

她只是想见那个负了她一生的男人一面。

只是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只是想让自己受尽屈辱、见不得光的半生,有一个名分。

更想让自幼被冠上“野种”名头、日日受人指点唾骂的儿子,不必再身世龌龊、见不得天光,不必一辈子活在阴沟里,被人耻笑出身。

她自己早已半生泥泞、满身伤痕,无所谓荣辱得失,可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困在卑贱污浊的身世里,抬不起头、受人践踏。

望着母亲眼底隐忍的微光与沉甸甸的期许,孟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清醒、酸涩与无奈。

他聪明、通透、早熟,看透了所有人心凉薄、世事虚妄,可他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看得穿真相,却拆不破母亲固守半生的执念;晓得了结局,却不忍心亲手碾碎母亲这最后一点微光。

车马辘辘,前路漫漫,向着繁华盛大、却也冰冷无情的兰陵金麟台缓缓驶去。

孟瑶安静依偎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心底已然悄然立下誓言。

他懂了母亲所有的隐忍与期盼,也默默扛起了这份见不得光的身世。

若金麟台真能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若真能洗去半生卑贱污名,母亲这点痴念,便不算白费。

哪怕前路寒凉、人心险恶,哪怕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薄情至极、从未将他们母子放在心上。

这一趟兰陵路,他们终究,非去不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