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冤归云深,雅正破传闻
青溪镇的风波彻底尘埃落定。
街巷间往日压抑的浊气一扫而空,崭新的木质学堂已然动工,镇中男女老少尽数参与修缮。经此一役,此地女子挣脱数百年桎梏,不再卑微怯懦,镇民也彻底摒弃了重男轻女的腐朽陋习。仙门各派驻派的长老如期抵达,接手后续教化、规整民风、督导学堂授课诸事,自此往后,青溪镇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读书、明理知礼,再无半分偏颇苛待。
聂青欢立在镇口青石旁,目送一众长老走入镇中,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启仁。二人周身灵力尚且微漾未平,袖间两枚古朴乾坤袋静静蛰伏,袋身隐有淡淡的阴气萦绕,被层层圣洁仙力牢牢封印,内里沉寂着数千缕漂泊百年的凄苦冤魂。
“总算尽数稳妥了。”聂青欢轻声轻叹,眸光沉敛,“这青溪镇的祸根,从来不是河神作祟,而是人心偏执、陋习害人。”
此地积怨,横跨两百余年。前五十年间,镇上重男轻女之风登峰造极,但凡诞下女婴,便被家人狠心溺于河中,岁岁不绝,河水被无辜稚子鲜血与怨念浸透;此后近百年,镇上村民愚昧迷信,为祈求风调雨顺,年年挑选无辜少女封为“河神媳妇”,活生生投入河中献祭,用以祭祀虚无河神。
前后一百五十年余年,数千名女子、稚子含恨而亡,冤魂困于河床地脉,不得轮回、不得超脱。滔天怨气死死郁结山川河流,致使此地常年大旱无雨、颗粒难收,年年灾荒不断。世人愚昧无知,从不自省恶行,反倒怪罪女子不祥,愈发苛待欺凌,恶性循环,岁岁积怨,终成一方无解阴煞。
数日之前,聂青欢与蓝启仁察觉此地地脉阴邪翻涌,便暗中耗费大半修为,日夜不停净化河道、梳理地脉,将千百年来散落飘荡、残缺凄厉的冤魂一一收拢封印。
这些怨气根深蒂固、凶戾缠人,寻常净化之法根本无用,稍有不慎便会怨气爆发、祸乱一方。普天之下,唯有姑苏云深不知处,雅正灵气鼎盛、戒律浩然、天光澄澈,是世间最适合净化超度冤魂之地。
蓝启仁垂眸轻抚袖间乾坤袋,神色肃穆端正:“数千冤魂皆是无辜枉死,稚子无辜、少女含冤,可悲可叹。此地浊气已清,后续教化自有长老操劳,你我无需多留,即刻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徐徐超度亡魂,送她们入轮回,得善终。”
“正合我意。”聂青欢颔首浅笑,“此地尘事已了,唯有这些冤魂,需得云深浩然正气慢慢消解。”
二人见镇中诸事井然有序,再无乱象,便不再停留,并肩转身,洒脱离去,径直踏出青溪镇地界,朝着姑苏方向缓步而行。
一路行至热闹繁华的中转集镇,街巷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烟火气十足。二人放缓脚步,打算稍作休整,再御剑返程。
街边茶肆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江湖修士、世家子弟围坐闲谈,嬉笑打趣,传入耳中。起初二人并未在意,可耳边飘来的细碎话语,却让素来端方自持的蓝启仁脚步骤然一顿,身形瞬间僵住。
“你们近日可听说了?仙门那位素来古板严苛、不苟言笑的蓝启仁先生,近来可是闹出好大的趣事!”
“当真?蓝老先生一向雅正刻板,数十年如一日严谨守礼,还能有糗事?”
“千真万确!听说他为了逃避家中嫂子安排的相亲,他今年二十四岁连夜出逃!连夜刮掉了蓄了多年的胡须,收拾行李偷偷跑路,模样大变!”
“我的天!谁能想到整日板着脸训诫门生的蓝启仁,还有这般叛逆出逃的时候!不止如此吧?我还听闻不少趣事!”
“何止啊!他出逃刻意换下蓝家校服、摘去所有玉饰配饰,一身寻常布衣,自以为无人认得,结果一路狼狈不断!先是在路上撞见卖身葬父的骗子,白白被骗走银钱;而后途经闹市,竟被世家小姐的绣球当头砸中,被人家姑娘追着整条街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狼狈甩开!”
“最滑稽的是!还有歹人见他容貌太过俊秀温润,误以为是落魄书生,竟想将他拐入南风馆!结果反倒被蓝先生一顿胖揍,尽数打趴在地,潇洒离去,最后躲进破庙栖身,全程狼狈至极!”
“哈哈哈!谁能料到咱们刻板严肃的蓝启仁先生,私下竟有这么多啼笑皆非的过往!如今这事都传遍仙门百家了,妥妥的仙门第一吃瓜趣事!”
句句入耳,字字清晰。
蓝启仁僵在原地,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素来肃穆沉稳的面容彻底愣住,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崩溃。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疑惑盘旋翻涌,几乎要压垮他数十年端方自持的心境。
怎么会?!
当年出逃,他谋划周全!
他年仅二十四岁,为了摆脱嫂子的恶趣味相亲安排,不愿早早被婚事束缚,更不愿被世俗琐事牵绊。他素来以严师、古板长辈的形象自居,常年蓄着规整长须,刻意衬得自己威严刻板、沉稳老成,用以震慑门生、立住世家长辈的仪态。
为了顺利出逃、不被熟人认出,他连夜亲手刮掉陪伴多年的胡须,一丝不留。更是彻底换下所有姑苏蓝氏校服、玉佩、发冠,摘除所有代表蓝家的配饰,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素色布衣,朴素无华、毫不起眼,自认改头换面,无人能够辨识。
那些狼狈荒唐的遭遇,是他最不愿提及的黑历史,是藏在心底的隐秘糗事。被骗银钱、被绣球砸中当众追逐、被误认美貌书生拐骗、怒揍歹人躲入破庙……桩桩件件,狼狈不堪,荒唐至极。
这些事,他自认做得隐秘,无人知晓,本该烂在岁月里,绝不外传!
为何如今竟成了仙门百家人人津津乐道的吃瓜趣事,传遍整个仙门?!
蓝启仁眉头紧紧蹙起,面容写满不解与憋屈,低声喃喃自语,满是自我怀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褪去所有蓝家标识,布衣独行,无配饰、无校服、无信物,隐姓埋名,行踪隐秘,理应无人认得。这些狼狈琐事,为何会传遍仙门?我的形象……我数十年苦心维持的古板威严形象!尽数毁了!”
一旁的聂青欢目睹他少见的失态模样,忍笑垂眸,心底了然,面上却故作平静,轻声开口点破缘由:“启仁兄,你怕是忘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蓝启仁猛地转头,眉眼紧绷,满是焦灼疑惑:“何事?”
聂青欢忍着笑意,缓缓道来:“你蓄须,是为了刻意显得老成刻板、威严古板。可你未曾蓄须的二十四岁容色,容貌清绝温润、芝兰玉树,风华绝代,素来位列仙门世家公子榜第二名,仅次于泽芜君。”
一句话,直击要害。
蓝启仁瞬间瞳孔微震,彻底失语。
是啊!
他向来靠长须修饰仪态,刻意打造古板严正的师长形象,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他胡须垂落、肃穆严苛的模样。可褪去长须之后,他的底子依旧是当年惊艳仙门、排名第二的绝世公子容貌。
那份清俊雅致、温润绝伦的皮囊,刻在骨血里,绝非一身布衣便能遮掩。
哪怕隐去家世、褪去华裳、摘掉配饰,哪怕刻意低调独行,这般出众容貌,早已被仙门众人铭记于心,一眼便可辨认。
他自以为的改头换面、无人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半个月前所有狼狈出逃的荒唐过往、啼笑皆非的糗事,早被路人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经年流传,最终传遍整个仙门百家,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热议的趣闻。
看着蓝启仁一脸生无可恋、三观崩塌的模样,聂青欢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温声宽慰:“无妨无妨,年少趣事,人之常情。世人只当闲谈趣闻,无伤大雅。更何况,无胡须的你,本就风华更盛。”
蓝启仁长叹了一口气,满面憋屈,却无从辩驳。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再纠结也无济于事。
他抬手抚了抚空荡荡的下颌,想起自己如今没了标志性长须,威严气质折损大半,还沦为全仙门的吃瓜谈资,只觉得半生雅正名声,尽数折在了年少出逃这桩事上。
片刻后,他敛去心头羞赧,重整神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端庄肃穆,沉声道:“罢了,过往之事,无需再提。正事要紧,即刻返程云深不知处。”
袖间乾坤袋依旧微颤,数千冤魂静静蛰伏。
二人不再闲谈趣事,压下心底杂念,并肩转身,御空而起,朝着姑苏云深不知处飞去。
前路漫漫,待归山之后,便以云深浩然天光,日日诵经、夜夜渡化,抚平这两百余年的滔天怨气,送数千无辜亡魂,奔赴来生安稳。2
真的挺有意思的,还想接着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