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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番外三(四十三)

魔道之假如魏婴没被江家收养

问灵溯百年,河底藏千冤

镇外大河横贯荒野两岸,河面辽阔幽深,水流缓慢凝滞,半点不见活水奔涌的清亮气韵。河水常年浑浊发黑,水面浮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雾,阴风掠过河面,卷起阵阵阴冷湿气,即便烈日当空,此地依旧寒意侵骨、煞气沉沉。

整条河道绵延数里,地脉郁结、阴气盘绕,比小镇之内的戾气浓重数倍,一望便知是百年阴祟盘踞的根源之地。

聂青欢立在河畔青石之上,眸光沉沉扫视四周,周身灵气轻敛,时刻戒备着水下潜藏的阴邪异动。她刀术精深、擅辨杀伐煞气,可面对这弥漫百年、层层堆叠的无边怨气,也难免心底微凝。此处怨念缠根深种、年代久远,绝非寻常山野小妖可比,积怨百年,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根除。

身侧的蓝启仁敛衣落座,屈膝稳坐于临河平整石台上。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随身古琴,琴身温润素雅,纹路规整,是蓝氏子弟修习琴道、镇邪静心的常用法器。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澄澈灵力缓缓注入琴身,瞬间连通阴阳、引动灵韵。

姑苏蓝氏绝学问灵术,可破阴阳阻隔、叩问亡魂真相,世间亡魂执念不散、冤屈未平者,皆可被琴音引动,吐露过往实情,且灵识应答绝无虚言,是探查陈年诡事最稳妥、最通透的玄门秘术。

此地冤气厚重、亡魂众多、年代跨度极大,寻常问灵根本无法窥探全貌。蓝启仁不敢懈怠,屏气凝神、摒除所有杂念,双目微阖,眉心端正肃穆,指尖起落有序,清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初时琴音浅淡轻柔,如晚风拂水、静谧无声,一点点穿透厚重阴气,拨开岁月尘封的迷雾。随着指法愈发规整娴熟,琴音逐渐沉厚绵长、绵延悠远,丝丝缕缕渗透河面、沉入河底,穿透层层浊水淤泥,叩问两百年间散落此地的无数孤魂怨魄。

阴风呜咽,水波微荡。

整片河面随之轻轻震颤,周遭空气凝滞压抑,无数细碎、微弱的灵息被琴音牵引,从河底淤泥、深水暗涌之中缓缓升腾而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萦绕在琴身四周,无声诉说着被岁月掩埋的血腥过往。

这一问,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琴音断断续续、起落更迭,时而凄婉呜咽、悲怆刺骨,时而沉重凝滞、冤气翻涌。无数破碎的画面、残缺的悲鸣、尘封的过往,顺着琴音一一浮现、拼凑完整。

立在一旁静静护法的聂青欢,屏息凝听,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淡然戒备,渐渐转为动容、沉痛,最后只剩满心寒意与唏嘘。

跨越两百年的残酷真相,终于被问灵琴音彻底揭开,赤裸裸铺展在二人眼前。

一切祸乱的源头,始于整整两百年前。

这座临河小镇民风闭塞、思想迂腐,重男轻女的执念根深蒂固,近乎病态。彼时镇中族人愚昧偏执,认定女子无用、只会耗费口粮、拖累家族,唯有男子可传承香火、耕田劳作、延续宗族。

为了所谓“保家族兴旺、省口粮积子嗣”,镇中族老定下残酷规矩:但凡家中诞下女婴,绝不留活口,初生即刻便被家人抱至这条大河岸边,无情抛入深水之中溺亡。

这般惨无人道、草菅女命的恶行,整整持续了五十年。

五十年光阴,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无数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女婴,来不及看清世间天光,来不及感受半分温情,便被至亲之人亲手葬送,沉尸冰冷河底。

五十载岁岁杀女,流水吞噬数千无辜幼魂。

无尽的啼哭、无尽的冤屈、无尽的恨意,日复一日沉淀在河底淤泥之中,层层堆叠、郁结不散,化作最纯粹、最阴寒的怨灵煞气。

直至一百五十年前,小镇终于迎来了恶果反噬。

长年刻意溺杀女婴,导致镇中男女比例彻底崩塌,适龄女子尽数断绝,镇中年轻男子无人可娶妻、无人可婚配,宗族繁衍彻底断层,世代存续岌岌可危。

族人这才幡然惊恐、心生惧意,终于停下了这持续五十年的荒唐恶行,不再溺杀初生女婴。

此后五十年,小镇再无幼魂枉死,世间戾气暂时得不到新增堆叠,周遭渐渐恢复短暂平静,风调雨顺、安稳无事,整整五十年相安无事。

可谁也不知,河底深埋的数千幼魂、无边怨恨,从未消散。

它们被河水封印、被淤泥掩埋,承载着至亲背叛、无辜枉死的极致痛苦,在阴冷黑暗的河底隐忍百年,怨气日复一日积攒沉淀,从未停歇。

直至一百年前,积压百年的滔天怨戾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厚重怨灵席卷整条河道,扰乱地脉水汽、截断行云布雨,小镇自此常年干旱、草木枯死、颗粒无收,彻底沦为荒芜贫瘠之地。

愚昧无知的村民无从知晓过往罪孽,看不见两百年前的血腥恶行,只知天降大旱、万物枯竭,便牵强附会、妄自揣测,无端编造出“河神震怒、需献女为妻”的荒诞传说。

他们自以为找到了天灾根源,为求风调雨顺、保全宗族性命,定下新的陋习:每逢大旱,便献祭清白适龄少女,投入河中供奉河神、安抚神怒。

百年之间,一届届无辜少女被族人强行献祭、投河殒命。

这些心怀不甘、枉死含冤的少女魂魄,带着绝望与怨怼沉入河底,与百年前溺亡的幼魂怨灵两两相融、彼此交织。

旧怨叠新冤,残魂汇厉魄。

两波怨气层层叠加、互为滋养,让河底祟气愈发厚重霸道、根深蒂固,旱灾愈发频繁剧烈,形成了无法破解的恶性循环。

献祭越多,怨灵越盛;怨灵越盛,干旱越烈。

愚昧村民以命赎罪、以妄补孽,百年往复、生生不息,亲手将整座小镇困在了无尽苦难之中,代代轮回、永无宁日。

半个时辰弹指而过,最后一缕清泠琴音袅袅落下,缓缓消散于河面阴风之中。

萦绕在琴身四周的无数残魂怨灵,随着真相落幕,渐渐归于平静,缓缓沉入河水深处。

河畔瞬间归于死寂,唯有阴风呜咽、流水沉沉,似是无数亡魂无声悲泣。

蓝启仁修长的指尖缓缓离开琴弦,动作微微一顿,抬手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目。

素来温润清正、平和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难以言喻的沉痛与寒意。

他自幼修习圣贤礼法、心怀苍生仁德,一生恪守善念、悲悯世人,见过妖邪作乱、见过人世疾苦,却从未见过这般荒唐愚昧、残酷冷血的人间罪孽。

至亲弑幼、百年积怨,愚民造孽、代代轮回。

整整两百年的血腥秘辛,数千亡魂的无辜枉死,层层叠叠的冤屈与恨意,远比任何凶煞妖物、邪祟作乱,更让人胆寒、更让人心冷。

蓝启仁喉头微微滚动,心底满是五味杂陈的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河神。

所谓天罚神怒,从来不是天道不公,而是人心之恶、人性之愚,亲手种下的两百年罪孽恶果。

立在身侧的聂青欢静静伫立,素来澄澈凌厉的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冷色。她半生除祟斩邪、见惯黑暗,却依旧为这闭塞山村跨越百年的愚昧恶行,心生无尽愤懑与悲悯。

风卷河水,寒意漫骨。

两人并肩立于河畔,望着眼前死寂暗沉的滔滔河水,心底已然彻底明晰。

今日,他们要斩的从不是河神妖邪,而是两百年积下的人心恶念,代代相传的愚昧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