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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然：记不住什么？

何九华：你进门的样子。

诗然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根线头。灰色的。跟沙发一个颜色。

诗然：何九华。

何九华：嗯。

诗然：您记我进门的样子。记了多久了？

何九华：从第一次开始。

诗然：第一次是上个月十七号。

何九华：嗯。

诗然：今天是十二月三号。

何九华：嗯。

诗然：您记了十七天。

何九华：嗯。

诗然：每天都记？

何九华：每天都记。

诗然：怎么记的？

何九华：晚上。一个人。闭上眼。想一遍。你进门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外套什么颜色。头发扎着还是散着。手里拿什么。表情什么样。

诗然：我今天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

何九华：左脚。

诗然：外套什么颜色？

何九华：藏蓝色。不好看。

诗然：头发呢？

何九华：扎着。低马尾。右边有一缕没扎进去。

诗然：手里拿什么？

何九华：摄像机包。黑色的。肩带磨了。右边那个带子快断了。

诗然：表情呢？

何九华：……

诗然：什么表情？

何九华：笑了一下。

诗然：什么？

何九华：你进门的时候。看见我。笑了一下。

诗然：我笑了吗？

何九华：笑了。很小。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弯。但嘴角动了。

诗然：我不记得了。

何九华：我记得。

诗然：您为什么记得？

何九华：因为那个笑。只有一次。

诗然：什么意思？

何九华：你第一次来。没有笑。第二次来。没有笑。第三次。第四次。都没有。今天。第十次。你笑了。

诗然：……

何九华：所以我记得。

诗然把那根线头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线头弹回去。落在靠垫上。

诗然：何九华。

何九华：嗯。

诗然：您记我进门的样子。记了十七天。那您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您自己在干什么？

何九华：记得。

诗然：什么？

何九华：我在看书。

诗然：什么书？

何九华：《人间词话》。

诗然：第几页？

何九华：四十七页。

诗然：您记得页码？

何九华：嗯。

诗然：为什么？

何九华：因为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看那一句。

诗然：哪一句？

何九华：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诗然：……

何九华：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诗然：您觉得自己在第几境？

何九华：第三境。

诗然：哪一句？

何九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诗然：您找谁？

何九华：不知道。

诗然：那您找到没有？

何九华：不知道。

诗然：那您为什么说自己在第三境？

何九华：因为蓦然回首的时候。有人在了。

诗然：谁？

何九华：你。

诗然：我什么时候在的？

何九华：你第一次来。敲门。我说进来吧。你走进来。坐在沙发上。说我是纪录片导演孟诗然。

诗然：然后呢？

何九华：然后你就在了。

诗然：……

何九华：灯火阑珊处。不是最亮的地方。是最暗的地方。你走进来的时候。我这个屋子。最暗的角落。亮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