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拍了。
不是拍扇子。是拍他——拿着扇子的手。
镜头里,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指腹有薄茧。
他把扇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一遍。两遍。三遍。
她没有喊停。他也没有停。
这是她拍过的最安静的一段素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没有采访。就——一只手。一把扇子。一个动作。重复。重复。重复。
拍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了。
"够了吗?"
"够了。"
她放下摄像机。看着他。
"谢老师——"
"叫我谢金就行。"
"谢金。"她说,"你——平时也这样吗?一个人在家。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这把扇子——在我手里。我爸在我手里。我爷爷在我手里。这门艺术——在我手里。"
"……"
"我怕——我松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坐在台灯下。面前放着一把旧扇子。
他不怕丢。不怕坏。不怕穷。不怕没名气。他怕的——是"松手"。
她忽然觉得——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不是身份。不是"世家"和"捡来的"之间的差距。
是——她从来不敢"松手"。而他——从来不敢"松手"。
两个人,都在攥着什么。只是——攥的东西不一样。
她开始频繁地来。
不是每次都拍。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他泡茶。不是那种讲究的功夫茶。就是——一个大玻璃杯。一把茶叶。开水冲进去。等几分钟。
"你喝茶不加糖吧?"
"不加。"
"我妈以前——加一块冰糖。她说这样不苦。"
"……"
"你像她。"
"什么?"
"不加糖。不怕苦。"
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苦的。但回甘。
她在他面前——说得越来越多。
第一次来——她只说了"我想拍什么"。三句话。
第五次来——她开始说自己的事。
"我小时候——在东北。零下三十多度。我妈——不是亲妈——抱着我走进来的时候,我裹在一个纸箱里。"
他没打断。没安慰。没说"不容易"。就那么听着。
"她给我上户口的时候——出生地写的是'不详'。我后来每次填表看到那两个字——都觉得——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不是。"他说。
"什么?"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孙悟空。你是——被人捡回来的。 不一样。"
"……"
"孙悟空——没人要。你——有人要。"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安慰。不是"你很坚强"。不是"你很厉害"。是——"有人要"。
三个字。就够了。
他也开始说。
说他的父亲。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台上。演出到一半。栾云平过来跟我说——'金哥。你爸走了。'我当时——手里还拿着扇子。 我看着他。然后——我把扇子合上。放进口袋。跟观众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今天的演出——先到这儿。'"
"……"
"我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但我——没哭。 我爸教我的——台上不能哭。台下——也不能。"
"你什么时候哭的?"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在这儿。把这把扇子拿出来。打开。对着镜子——我看见的不是我。是我爸。"
"……"
"我哭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把扇子合上。放回去。洗脸。吃饭。去剧场。"
他看着她。
"你哥——也是这样的人吧?"
"……嗯。"
"你们——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敢松手。 我——不敢松手。 但你——是怕松手之后,手里空了。他是怕手里的人走了。"
谢金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得很清楚。"
"因为我——是他手里的人。"1
还想接着看后面的内容,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