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冬天,诗然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不是故意的——翻出了妈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
就是那个封面上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笔记本。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笔记本从箱底滑出来,翻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一颗心。一滴泪。一个雪花。一个太阳。
她皱眉。妈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她翻了几页。越看越不对。
那些符号——不是画。是字。妈不会写字,用符号代替。
她翻到了那一页——
诗然八岁了。她问我,她从哪来。我没敢说。她不像我。不像她爸。不像祥辉。她长得像……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雪好大。我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手在抖。她的手那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我那时候就想——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她是我孟家的女儿。
祥辉不知道。他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
诗然盯着那几行字。
手在抖。
笔记本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本笔记本,半天没动。
"我把她抱回来的时候。"
"她不像我。不像她爸。不像祥辉。"
"祥辉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脑袋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捡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日期——一九九二年腊月初八。
她的生日,是一月。一九九三年一月。
差不到一个月。
她不是"出生"。她是"被捡回来的"。
诗然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了。
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瞬间被抽空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所有八岁时的疑惑,全部对上了。
"不详"。旧照片。没有婴儿照。"拉扯大"。二姑的眼神。
全部对上了。
然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我不是孟家的孩子"。
而是——
"那我对他的感情……不是错的。"
她终于——可以喜欢他了。
但她也终于——永远不能让他知道了。
因为如果让他知道——他心里的"妹妹",会碎的。
而他碎了,她比死还难受。
那天晚上,诗然坐在小屋里,看着窗外的北京。
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世界在转。
她拿起手机,打开孟鹤堂的微信。对话框是空的——她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
"哥,谢谢你。一直都是。"
然后删掉。
又打——
"哥,我找到妈的笔记本了。"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十八岁了。她知道了真相。她爱上了她的哥哥。她永远不能告诉他。
这就是她的人生。
诗然二十岁。大三。冬天。她一个人回了齐齐哈尔。
不是旅游。是——她需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她出生的城市。那个她被捡回来的城市。那个她以为自己来自的地方。
她站在市第一医院门口。雪还在下。和一九九二年那场雪一样大。她看着台阶底下——当年放纸箱的地方,现在是一个报刊亭。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车去了爸妈的老房子——齐齐哈尔铁锋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爸妈搬走后,房子卖给了别人。新住户不认识她。
她站在楼底下,仰头看。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她想象——五岁的自己,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
她什么都没看到。窗户里亮着别人的灯。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