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然对东北老家的记忆,有一半是快板声。
她爸年轻时候学过几天快板,后来进了工厂,快板就搁在柜子顶上落灰。孟祥辉翻出来,擦干净,自己对着镜子练。竹板打在手上,"呱嗒呱嗒",节奏不怎么准,但他练得认真。
诗然五岁那年冬天,爸把快板拿过去,翻了个花式——"大板"和"节子"在手里翻飞,打得又快又脆,像放鞭炮。
"爸!"诗然拍着手跳,"再来一个!"
爸笑了,又打了一段。诗然转头看她哥——孟祥辉蹲在炕沿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爸的手,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那天晚上,诗然睡着后,孟祥辉偷偷爬起来,摸黑把快板从柜子顶上够下来,蹲在炕头底下,借着窗外的雪光,一下一下地打。
"呱嗒——呱嗒——"
声音很轻,但节奏稳了。
妈上夜班的时候,家里就剩兄妹俩。
诗然不怕黑。因为她哥会点蜡烛,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头对头躺下。孟祥辉给她讲故事——不是童话故事,是他自己编的。
"从前有个小老虎,特别凶,谁都不敢惹它。后来它遇见一只小兔子——"
"兔子叫什么?"诗然问。
"叫……诗然。"
"那老虎呢?"
"老虎叫祥辉。"
"然后呢?"
"然后小老虎说,诗然,你别怕,我保护你。"
诗然在被窝里咯咯笑:"老虎保护兔子?兔子跑得比老虎快!"
"这只兔子跑不快。"孟祥辉说,"所以老虎得一直跟着她。"
诗然不笑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她哥,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听见他呼吸声很轻。
"哥,你一直跟着我好不好?"
"好。"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东北的雪,下起来没完。
诗然五岁那年冬天,雪积到膝盖深。她穿个小靴子踩在雪地里,走两步就陷进去,拔不出来,急得叫:"哥!我动不了了!"
孟祥辉从后面走过来,蹲下,背对着她:"上来。"
"啊?"
"上来。哥背你。"
诗然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两个人的重量压下去,咯吱咯吱响。
"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喘气了。"
"……那是雪太厚了。"
诗然趴在他肩膀上,看见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冷空气中散开。她把小手塞进他的棉服口袋里,暖烘烘的。
"哥,北京也下这么大的雪吗?"
"不知道。"孟祥辉顿了一下,"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带我去?"
"嗯。哥带你去。"
他们离开齐齐哈尔,是诗然六岁那年春天。
走的那天,雪化了,满街的泥水。妈把诗然的小书包收拾好,爸扛着两个大编织袋,孟祥辉背着快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诗然穿着那件红色碎花小棉袄——春天了,有点热,但她舍不得脱。她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出生的小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铁轨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孟祥辉看着前方,火车还没来。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十一岁少年的笑,干净、倔强、带着一点不确定,但眼睛里有光。
"不过没关系。"他说,"到哪儿,哥都给你做糖饼。"
火车"呜——"地一声进站了。汽笛声盖过了一切。
诗然被抱上车,趴在窗户上,看着站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她也不知道,那个背着快板、攥着火车票的少年,有一天会站在万人舞台上,被人叫"孟鹤堂"。而她,会成为德云社后台那个被所有人宠着的姑娘。
她只知道——
哥说会一直跟着她。
他没有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