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她说,"我放下了。"
"是吗?"孟鹤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孟逸然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从进来开始,她确实没有正眼看孟鹤堂。她可以和秦霄贤正常交谈,可以和郭麒麟客气对话,可以和张九龄开玩笑,但她不敢看孟鹤堂。
因为孟鹤堂的眼睛,太深了。深到能看见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不是不敢。"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再被任何人看透。"
孟鹤堂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的温柔。
"然然,"他说,"你不用怕。我不会再看透你了。我只会……看着你。"
看着你。
不是看透,不是占有,不是纠缠。只是看着你。
孟逸然的心,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暖了胃,也暖了心。
"谢谢。"她轻声说。
第二天的演出,是"创新场"。年轻演员们使新活,说新段子,尝试各种跨界和融合。
孟逸然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年轻人。他们有活力,有创意,有激情,但也有些浮躁,有些急功近利。她想起了自己论文里写的那句话——"创新不等于胡来,传统不等于守旧。"
演出结束后,后台的庆功宴比第一天更热闹。年轻演员们喝多了,闹成一团。有人拉着孟逸然敬酒,说:"孟教授!我看了你的论文!写得真好!"
孟逸然笑着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她不喝酒,但今天,她破例了。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有些微醺了。孙欣甜被张九龄拉走了,说要去接孩子。她一个人站在后台的走廊里,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有点晕。
"喝多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孟逸然回头,看到张云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比前世好多了,但走路仍需借力。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还好。"孟逸然说,"有点晕。"
"坐会儿。"张云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别站着。"
孟逸然坐下来。张云雷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看了我的演出吗?"张云雷问。
"看了。"孟逸然说,"那段《探清水河》的新编,很好。你加了些新的唱腔,更有层次了。"
张云雷笑了笑:"你还是那么专业。"
"你还是那么……"孟逸然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么执着。"
张云雷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病榻上,紧紧抓着她的手,说"死了也带着你"。
"然然,"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吗?前世……我对你说过的话。"
"记得。"
"你恨我吗?"
孟逸然转过头,看着他。张云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病弱的美男子,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的疯子。他只是一个……曾经爱过她、伤过她、也被她伤过的男人。
"不恨。"她说,"你那时候是病人。病人说的话,做的事,不能当真。"
"但我记得。"张云雷说,"我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记得我抓着你的手,说'死了也带着你'。我记得你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怜悯,还有……失望。"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和脆弱。
"然然,我欠你的。那一声'对不起',不够。"
孟逸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这个男人,用十年的时间,和自己和解,和她和解。他道歉了,他感谢了,他站在了她这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根刺。那根刺,叫"愧疚"。
"张云雷,"她轻声说,"你不用欠我。你也不欠我。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你不用一直背着。"
"我知道过去了。"张云雷说,"但我忘不掉。"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忘不掉,我曾经那么对你。我忘不掉,我曾经想……把你拉进地狱。"
孟逸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张云雷浑身一僵,没有抽开。
"张云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是地狱。你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人有软弱的时候,人有病的时候。你那时候,病了。病好了,就好了。"
张云雷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眼眶红了。
"然然,"他声音沙哑,"谢谢你。"
"不用谢。"孟逸然收回手,"你已经是很好的人了。"
张云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