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松阁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张懿鸣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搭在张嘉凝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痒。
“往哪去?”她拽了拽外套下摆,上面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带你回家。”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个弯,“不是租的那套,是我从小住的地方。”
张嘉凝愣了愣。认识这么多年,她听他讲过不少小时候的事,却从没去过他家老宅。车子七拐八绕进了条窄巷,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爬山虎,墙根下有老太太坐着小马扎择菜,看见张懿鸣的车,笑着打招呼:“鸣鸣回来啦?”
“李奶奶好。”他降下车窗应着,眼里漾着熟稔的暖意。
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红漆木门有些斑驳,门环是铜制的,被摸得锃亮。张懿鸣推开门,院里的石榴树正结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枝桠伸过二楼的窗台,影子落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
“我爷爷以前总在这树下教我吊嗓子。”他指着石榴树,声音轻了些,“说这树接地气,唱出来的调门都稳当。”
屋里的摆设带着旧时光的味道。深色的木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边缘磕掉了块瓷。墙上挂着几帧泛黄的照片,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正站在戏台中央,身段挺拔,眉眼间竟和张懿鸣有几分相像。
“这是我太爷爷,以前在戏班唱老生的。”他抬手轻轻拂过照片,“这张是他六十岁那年的压轴戏,演的《定军山》。”
张嘉凝凑近看,照片里的老先生眼神锐利,手里的马鞭虽只是道具,却透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她忽然想起张懿鸣第一次在小园子唱这出戏,也是这般眼神,台下掌声雷动时,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喏,给你的。”张懿鸣从木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时“咔哒”一声轻响。里面铺着块蓝布,放着支银质的头面,点翠的凤羽虽有些褪色,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
“我太奶奶的。”他拿起头面,指尖在冰凉的银饰上摩挲,“我爷爷说,当年她唱旦角,最爱戴这支。我小时候偷拿出来玩,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
张嘉凝接过头面,分量比想象中沉。凤嘴里衔着的小珠子轻轻晃动,像是藏着细碎的光。“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上次演《霸王别姬》,头面不是差点掉了吗?”他笑起来,眼里闪着狡黠,“这支稳当,当年太奶奶在台上翻跟头都掉不了。”
她忽然想起那回。后台忙乱,头面的搭扣松了,她上台时一直攥着心,生怕一个动作就掉下来。散场后在后台哭鼻子,张懿鸣蹲在她面前,笨拙地用别针帮她把搭扣固定好,说:“下次我给你找个结实的。”
原来他说过的话,都记在心里。
暮色漫进屋里时,张懿鸣在厨房做饭。老式的煤炉“呼嗒呼嗒”响着,他系着和早上同款的草莓围裙,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背影竟透着种奇异的和谐。张嘉凝靠在门框上,看他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漫开来。
“尝尝?”他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嘴边,眼里映着炉火的光。
她张嘴接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小园子后台的简易灶台前,他也是这样,把刚煮好的面条第一口喂给她,烫得她直吐舌头,他却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
“想什么呢?”他擦了擦她嘴角的汤汁。
“想……”她抬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想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
话音刚落,煤炉的“呼嗒”声好像都停了。张懿鸣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慢慢收回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做饭时沾上的烟火气。
“好啊。”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敲在心上,“以后每天都做给你吃。”
窗外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屋里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褪了色的木地板上,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