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不过下午五点钟,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天色都暗了下来。外头狂风呼啸,吹的窗扇哗哗作响,眼看着就要下起一场倾盆大雨了。
赵祁舒人在宴席上陪客,陪的是心神不宁。当日吴宥之只带了四个保镖就走了,一人两把枪一条子弹带,外加几天的干粮,几乎是轻装上阵,出城之后策马扬鞭,走的那叫一个潇洒。
哪知这都到第五天了,人还没回来。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还跟他说: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就回来了。
昨日早上他前往归绥站接到了他那上峰严司令以及一众军政部官员。先是检阅部队,再是吃饭喝酒,而后再来一场花天酒地。半夜回去的时候他也不管金贺鸣睡没睡,直冲冲的就找金贺鸣了。
金贺鸣从床上睡眼惺忪的爬起来,丝毫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十分和气的接待了浑身酒气的赵祁舒。
赵祁舒已经没法冷静了,几乎是逼问他吴宥之到底去的是哪儿,金贺鸣几乎没想,毫不隐瞒的告诉他他们那羊皮地图经年累月,上面的小字儿已经看不清了,如今只能是看图形认路。而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地图现在又被吴宥之拿着,所以他也不知道。并安慰他,他们这行探路有时候很快,一两天;有时候很慢,花上半个月一个月都是有的,这是说不准的,让他不用焦心。
赵祁舒早就把绥远全境的地图找出来看过了,经过相邻几个城镇,再往西一直走,那儿有几座名声响亮,有传说的,叫得出名字的山头。可那就进入了伪蒙政府的地界。吴宥之要是进入了伪蒙地界,碰上了伪蒙政府军被当奸细抓起来,那他可真不能保证能把人捞回来。
而且就算不碰上这些人祸,那天灾也是难以避免的。这里的昼夜温差极大,到了晚上,部分地带的温度低到能把人活活冻死。
金贺鸣知道他是关心担忧吴宥之的安危问题,故而十分有耐心的劝慰他。并还拍着胸脯保证道:如果吴宥之第六天还不回来,他就亲自去找,要是吴宥之没了,那他也下去陪他。
可是要他陪有什么用?他要的是吴宥之平安归来,哪怕缺胳膊少腿也没关系。总之一句话,剩一口气都行,就是人不能平白无故的没了。
上首处坐的严司令看出了这位麾下得力大将之一,赵师长的心不在焉。他那不怒自威的面孔露出了一个慈爱微笑:“小赵啊,是不是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太无聊了?我们是过时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多交流交流嘛!”
说是老家伙,其实也就四十多岁,席上除了与严司令年纪相仿的几位官员以外,还有军政部下辖署的几位青年才俊,与那几位年长的一同来“视察工作”,见见世面的。
这其中一位青年才俊的样貌,竟与吴宥之有那么一丝相像,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却完全不同,这位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的味道。而且他的整体面貌轮廓比吴宥之长得更加硬朗,眉毛鼻子嘴巴也是不一样的。
其实他也不是看中了吴宥之这一类的相貌,而是因为看上了吴宥之。
他觉得挺奇异的。没想到还有人能像吴宥之。
端起酒杯敬了一下严司令,赵祁舒先行一饮而尽后说道:“司令您说笑了。我有些担心我军营里那几条新做的排水沟能不能顺利排水,等会儿下起大雨要是又把存粮的仓库给淹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素来不爱拍马屁,偶尔说上几句类似于拍马屁的好听话,也让人谨记在心。他虽不在言语上下苦工,但却是个能办事儿办实事的人。替严司令弄了不少票子,又有一点儿军事方面的才能,而他又与这位严司令同一类出身,总总结合起来,令严司令是很为赏识器重他的。
“存粮被淹,这是个问题。我记得……”严司令摸着嘴唇上精心修剪过的两撇小胡子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拍桌子,指着那个神似吴宥之的才俊说道:“小颜,你是军防建造署的,麻烦你帮我的爱将小赵,赵师长瞧瞧去,看看他那军营的排水系统修得如何,顺便再看看那工防设施需不需要改建改建,这下雨,还真是个问题。”
他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也随之划破天空。但这并没影响坐在豪华温暖的包间中的众人。
颜姓才俊沉稳的微笑道:“严司令您客气了,明日我就去瞧瞧。”
那颜姓才俊与赵祁舒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遥遥相对,他端起酒杯对着赵祁舒举了一下,赵祁舒也客气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今日这天气不适合冶游,他跟自己几位一起作陪客的部下把这些人送到了给他们准备的临时宅邸。临走时,那位颜姓才俊突然喊住他,赵祁舒转过身去,等待着他的下文。
颜姓才俊对他伸出手,微笑道:“还没来得及与赵师长你正式认识一下,我姓颜,名开霖,你我年纪相仿,叫我开霖就好,不必和我客气。”
赵祁舒此时此刻没有闲心在这儿跟他罗里吧嗦,只一点头道:“你早点休息,明日派人来接你去军营。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颜开霖还没来得及跟他晚安作别,赵祁舒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金贺鸣没有睡,不睡的原因也是因为今日这天气。这种狂风暴雨在平时没什么,可在这种又是沙漠又是草原又有山川的地方,就有问题了,他本是不担心吴宥之的,可今天这场雨下的,令他不得不把心提起来了。
赵祁舒又来找了金贺鸣,与他合计了几条路线,计划等这暴雨一停就出发寻人。目前这路况太差,火把不能点,手电筒也不防水,所以压根也没法找。
赵祁舒压下心头的恐慌,回了他的宅院。这几日他都在吴宥之这间房里睡,那松软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吴宥之身上的那股清新的水果香味,他抱着那个枕头,把脸埋了进去。脑子里思绪纷杂,一下想他迷路在沙漠里了,一下想他遇上泥石流了,一下想他被老虎吃了,反正就总想不出个好事来。他强迫自己想点儿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就又想到吴宥之临走时跟他说会来个帮手,可这都几天了,那个帮手跟吴宥之一样,到今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到了凌晨五点才停下。半个小时后,太阳就冒出头了。这里并不常下雨,一旦下起,便是这种雷霆暴雨,平日里都是艳阳高悬,且昼长夜短,早晚温差极大。
赵祁舒与金贺鸣碰了头,坐在汽车上一人一手捏着绥远全境地图的一角,嘀嘀咕咕的商议着。
他准备先去城外二十里外的军营,挑一些本地长大的士兵与金贺鸣一起出去寻找。
他不能亲自前去,因为过不了几个小时,他先是得亲自陪同军工建造署的颜开霖颜处长把军营的工防设施看一遍,再是继续做陪客,陪他们这些北平来的官员吃饭和游玩。
他和他部下几个旅长,陪这些人都陪了整整两天了。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个北平来客赶紧滚蛋;严司令也赶紧回他的总司令部,或是回秦皇岛好好疗养吧!
挑出几十个士兵后,金贺鸣带队找人去了。他则是派人去把颜开霖接了来,看那工防设施。
颜开霖一下了汽车,就对等候他的赵祁舒招呼道:“赵师长早,昨日这雨下的太大了,吵得我一夜没睡好。你呢?你睡的好不好?”
赵祁舒答道:“不好。”
颜开霖抿唇微笑了一下:“那你可得好好休息,我看你今日气色不太好。对了,我可是早就听过你赵师长的大名了,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年轻,一表人才呀。”
去年百灵庙那一仗,上了报纸头版几天。赵祁舒作为一名声名鹊起的军界新秀,很为严司令在中央政府那长脸增光。
赵祁舒对这种客套话压根不放在心上了,只说了一句“谬赞”,便脚步不停的引着他往里走。
从军营外里走的这段距离,颜开霖对他的称呼从“赵师长”已经变成了“祁舒”,他一边查看各处营房,一边问他:“祁舒,听说你还未成家是吗?”
赵祁舒点了点头。
颜开霖又问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赵祁舒脑子里想着吴宥之是什么类型的,吐出几个词:“开朗的、活泼的、爱笑的。”
一听这话,那颜开霖好像突然来了兴趣,一路上是尽显活泼本色,与他前两日的沉稳作派毫不相干。
因得他是既听过这赵师长的大名,又听过他的传闻。传闻除了说这位新秀赵师长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还说他只喜欢男人。而他发觉这位赵师长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反而非常随和及斯文,并未流露出凶恶的一面,而且他这样貌美,凶狠起来也是个辣美人吧。
二人交流了一会儿工防设施改造的事儿,颜开霖指出了几个需要改造的地方,赵祁舒身后跟着的几个工兵营营长一一拿笔记下,准备即日施工改造。
与颜开霖一起走出军营时,已经上午十点了,坐上汽车前,赵祁舒扭头眺望了一下远方,入目之间上是蓝天、下是碧草,清晰明了,但除了这些,见不到其他任何事物的影子。
风是寒风,刮的人脸生疼;日是烈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太阳煌煌的高悬于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烘干了昨夜这场大雨留下的水迹。
赵祁舒坐在后排座椅上,双腿分开,两手搭在大腿上。颜开霖透过他那不算厚的白色手套,看到了左手无名指的一圈凸起,看着是个戒指的轮廓。
其实早在初见到他时,他就注意到了他手指上的一抹闪亮。
他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左手手指上的戒指:“你有心仪之人了?这是定情信物?”
赵祁舒对于他的接触感到有些不舒服,不过还是按捺住自己的神经反射,蜷起手指道:“是。”
颜开霖扭头望向他:“按照你刚刚的标准,我脑子里倒是晃过了几种这样式的闺秀。”他毫不掩饰自己风流的那一面,笑道:“平津一带的名媛淑女我几乎都认识,不知与你定情的是哪位人家的千金小姐呢?说不准我也认识呢。”
赵祁舒望着窗外:“我那位你不认识,他不是平津人士。”
从城外进入城内还有一段距离,那颜开霖似乎睡的真的一晚上没睡好,跟赵祁舒说了几句话后就打起了瞌睡。赵祁舒也闭着眼,仰头枕在椅背上。进城的路上有一段路正在修建,路上坑坑洼洼的,睡着的颜开霖被颠簸地不由自主的倒向旁边赵祁舒的肩上。
赵祁舒立刻睁了眼,先是往前一倾身,也不管那颜开霖会不会歪身倒下。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前面驾驶位的椅背,拍的啪啪响:“这路走了多少遍了?”
那汽车兵是常替他开车的,与他也较为熟悉了,没太害怕,一脚松了点油门:“抱歉抱歉师座,刚刚一脚踏猛了,我开慢点儿,您继续休息。”
颜开霖也醒了,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拉着赵祁舒的胳膊把他扯向后方,让他靠在椅背上,然后大剌剌的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闭着眼咕哝道:“给我靠会儿,我困死了。”
说完,他就没了声儿,但他的手也没放下,紧紧抓着赵祁舒的胳膊。
赵祁舒不好推开他,只很烦躁的望向窗外。想着吴宥之一定得早点回来,只要他回来,他就跟严司令告假,不陪他们这些烦人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