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一早,金贺鸣果然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一车礼物来。
金贺鸣一下汽车,就对在前院里负手而立的等着他的赵祁舒拱手抱了抱拳:“赵师长,新年好!”
赵祁舒现在身为军界高官,身兼多重要职,尽管金贺鸣在天津本地势力庞大,但他也是有身份的人,犯不上主动的去献殷勤,何况金贺鸣来这儿,还是有事儿要找他帮忙的。
作势往前迎了两步,等金贺鸣走到跟前了,这才伸出手与他握手摇了摇:“金公子客气,你人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能找到小吴多亏你帮了大忙,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你就在这儿玩一天,我都安排好了!”
金贺鸣随着他往里走:“赵师长说得哪儿话,是我叨扰您了!应该的——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他近来觉着这日子过的无聊,身边也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要么尽是跟些三四十来岁的人打交道。想来找吴宥之玩玩儿,吵吵架,逗逗趣儿也不错,但他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他往洋楼门洞里望了望:“小吴不会是在敷粉化妆吧?怎么没见着他人?”
自从得知吴宥之不再是吴五爷后,金贺鸣对他的称呼也从“吴老五”变成了“小吴”。
而小吴对他的称呼也一样变成小金。
赵祁舒笑了一下,引着他往二楼走:“小吴昨天吃坏了肚子,折腾了大半夜才睡,所以这会儿没能来迎接你,金公子莫要见怪。”
小吴并没有吃坏了肚子,只是被折腾了大半夜,累着了。
金公子扭头看向赵祁舒,直截了当地说道:“赵师长您对他真是没话说,莫说您跟他只是朋友,就是亲兄弟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挺不客气!”
赵祁舒在找吴宥之的时候与他打了几天交道,知道他说话直通通的,但没什么坏心,他不跟金贺鸣一般见识,只是抿唇微笑了一下。
把金贺鸣请到小会客厅坐下后,赵祁舒吩咐仆人为他斟茶送水,这才去了卧室,去卧室前先问了站在门口的薛恒里面有没有动静,得到确切回复后赵祁舒才开门进去。
吴宥之靠坐在床头发呆,赵祁舒见他神态安详,眼神平和,这才走到床边坐下:“金贺鸣来了,我是让人把早餐送进来你先吃了再出去还是怎么着?”
吴宥之眨了眨眼,回了神,说道:“出去吃。”
当时还在病床上躺着的吴宥之一听说金贺鸣还帮了忙寻他,他就感觉跟吞了苍蝇似的不舒服,竟没想到还会有欠这二愣子人情的一天!
这让他觉得很不爽!然而他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既然承了他的人情,那该还的情还是得还。
推开又凑上来的赵祁舒:“别磨蹭了,赶紧把我衣服拿来,免得他唧唧歪歪说我拿乔作势!”
金贺鸣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着里面的热茶,见吴宥之衣冠楚楚,虽比之前瘦了不少,但气色极好。他气派俨然的坐在轮椅上,被赵祁舒推着来了。把茶杯拿开了点儿,金贺鸣“啧”了一声:“你还挺金贵!”
这句话说吴宥之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他想了一下,果然想起是谁说的了。他现在也懒得再装谦虚了,直接一点头:“确实金贵,你竟然才知道。”
赵祁舒本想让他俩单独聊,自己出去。可这两人一开口就针锋相对了起来,他心知又得吵起来,也不敢走了,怕吴宥之又气的喘不上气晕倒了,于是就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了。还问了句:“我在这儿不影响你们二位吧?”
吴宥之和金贺鸣统一一扭头,异口同声道:“不会!”
金贺鸣接着对赵祁舒多说了一句:“赵师长,我是无事不可对人言,而且您才是这儿的主人,您坐着,我还有要事与您相商呢!”
赵祁舒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对他们这二位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着急,我喝茶看报不打扰你们,你们先聊。”
金贺鸣和吴宥之仿佛真是天生的冤家,二人立刻你一句我一句互呛了起来。
中途仆人端上来早饭,吴宥之还说了句:“吃了没?没吃一起吃,我怕你没力气跟我叭叭。”
金贺鸣一摇头,撇了撇嘴:“你以为都像你这么闲,起这么晚?老子五点就起床了,早吃了!而且你这清粥小菜的,我也不爱吃!”
吴宥之也不爱吃,但是现在他只能清淡饮食,调养身体。
赵祁舒不好在赵公馆以外的人面前对他表现的很亲密,一是他也不希望有人说吴宥之闲话,要是被人说他的宝贝儿是卖屁股的或是说他是被他养的兔子,他也难受;二是吴宥之要面子,是不会准许他在外这样的。于是喂饭这个工作就由薛恒和江宁初代劳。
薛恒半弯着腰,双手捧着碗,吴宥之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里面的白粥,吃相十分斯文优雅。江宁初则是拿着一颗剥了壳的白煮蛋,时不时递过去给他咬一口。
金贺鸣放下手里的茶杯,往沙发后一靠,一挑眉头:“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看你这不仅没变成鸡,还比那凤凰更尊贵了!我听说你最后还掉进河里了,这样都不死,你这是遇水化龙了?”
吴宥之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江宁初立刻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吴宥之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笑:“当然。”
金贺鸣放下腿,两只手肘搁在膝盖上往前倾身,皱着眉说道:“我就奇了怪了,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我还以为你会就此一蹶不振,灰头土脸了呢!”
“想看我笑话?想看我笑话那你等着吧,等你死了,看你能不能看见。”吴宥之一抬手,薛恒立刻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放在他微微分开的两根手指间,等吴宥之把烟叼在嘴里的时候,打火机的火苗也瞬移到他面前为他点燃了烟头。
吴宥之吐出一口烟,手肘搁在轮椅扶手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歪着头一笑:“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来就是同我打嘴仗的,我身体还不好,没这闲工夫陪你扯皮拉筋。你有事儿找赵师长,那你跟他聊吧!”他下巴一扬,支使着薛恒去给金贺鸣敬烟。
“我跟赵师长的要聊的是正经事儿,不是一时半刻聊的完的,而且我这儿也有件不大不小的正经事儿要找你!”
金贺鸣也不要人给他点烟,自己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几口,他头也不回的朝后一抬手,站在沙发后的手下立刻把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了他手中。
挥了挥手让他自己的手下出去,然后把文件袋放在腿上,说道:“我跟你虽然犯冲,但一码归一码,你这人人品还不错,只要你别再像之前那样假模假式的藏拙卖乖——哦,你还爱拐弯抹角的打太极,一句话掰成十句说,年纪轻轻的,你这样累不累啊?我瞧着怪累的!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有话直说,跟你吵几句我也痛快。”他开始解着文件袋上缠着的细麻绳,继续说道:“还有,我这儿有好事儿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给别人赚不如给你赚!”
言外之意就是来夹他喇嘛来了。
吴宥之没想到他不仅不提他帮他的事儿,竟还主动给自己送钱来了!他不介意金贺鸣这一长串妙语,只好奇的问道:“你不是没做这行了嘛!我看你以前对这个也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你家这么老大个帮会组织,在天津卫你都能横着走了,怎么现在想不开又要重操旧业了?”
“找刺激呗!别跟我说你不爱给自己找刺激,你就不是那样的人!”金贺鸣抬起头对他嘿嘿一笑:“里面有一样东西我想要,其余的东西我们五五分,我对你够意思吧?小吴!”
吴宥之现在虽然还有钱,可是这样坐吃山空,只出不进。用不了几年就真得口袋比脸干净了。况且他这人是能讲究的时候坚决不将就,像他这样对自己奢侈,对外也手头散漫,这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现在自己这样儿是不比之前了,之后还有一笔大钱需要花出去,他如今的想法也变了,甭管自己是不是还有钱,有多少钱,该赚的就得赚,有钱不赚那他妈是王八蛋!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下地呢?
金贺鸣解开绳子后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薛恒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厚厚一叠纸搁在吴宥之腿上。吴宥之先没去看,把抽了一半的烟头递给薛恒,这才对金贺鸣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体未愈,而且没有人手——”他指了指身旁的薛恒:“身边就这么一个专业的,我总不能让他单枪匹马去吧!你在长沙时你也听说过,薛恒是跟着我长大的,太危险的事儿我是不会让他去做的。”
“没那么严重,哪有那么危险!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的愣头青!”金贺鸣伸长胳膊把烟头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一杵,然后抬起手一摆:“人手你也不必操心,我现在在找我以前的那批手下,你也知道我那些手下的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不过么…要是找不到,我也只能再夹一次喇嘛,这次我也会亲自上阵,再怎么着我也不会真让你这个金贵货去给我打头阵,这事儿我不急,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再出发,你可以先看看这里面的内容——我跟赵师长先谈事儿,你看看!”
听闻此言,吴宥之也不再多问,金贺鸣与赵祁舒谈起了正事儿,吴宥之让薛恒把他推到窗前,对着冬日的阳光,拿起了腿上的资料专心看了起来。
不知道金贺鸣是从哪儿得来的东西,这些资料内容是关于几百年前一个小国的国师,此人是为皇上研制丹药的,据说他研制的丹药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有长生不老的,还有那种吃了能使人力大无穷的,无病无灾,不饿不渴的。
此国师除了是国师,还身兼数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那小国昏庸无能的皇帝被人给反了,他作为最爱在里面出谋划策的,也没能逃过这一劫,被人给乱剑捅死了,他手下几个死忠心腹把起死回生的丹药给他喂了,连同他的躯体和一些丹药以及他亲笔写下的秘方一起放进了早已修建好的秘密地陵里。
地陵是国师亲自设计修建的,而且里面保存了许多他搜刮来的财宝,他的心腹们就在他陵墓旁边修建了村子住了下来,等待他们这位国师起死回生,再创大业。
此资料最后一页记录了一个大概位置,而且就在绥远境内。
等他看完了,金贺鸣和赵祁舒也谈完烟土生意,达成良好的合作共识了。正好仆人来报,说他的部下来给他拜年来了,赵祁舒见这二人应该是不会吵了,便放心出去了。
吴宥之让薛恒把他推回茶几前,把资料放进纸袋交还给金贺鸣。
金贺鸣笑着问道:“看完了?是不是很有意思?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为你答疑解惑的?”
吴宥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真有问题要问——这资料你从哪儿弄来的?这都是手抄稿,还是近几年写的,说不定都转手了几道了!我对它的真实性持有怀疑——其实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它是否有据可考,以免白跑一趟。”
金贺鸣一边缠绳子一边说道:“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真找不到,或是没有值钱的东西,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给你,可以了吧?”封好文件袋后,金贺鸣探身对他说道:“欸,你对这里面的东西好不好奇?我是真好奇!我想看看。”
吴宥之打量了他一下,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头往后一缩,皱着眉低声说道:“你别告诉我你想拿活人做实验。”
金贺鸣笑着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抖着脚:“你可别想歪啊,我可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变态。我门下出了几个叛徒,不仅伙同别人砸我的生意,卷了不少钱,还弄死了我不少手下,那几个王八蛋打吗啡吸白面儿,人都已经半疯了——怎么处置叛徒,这规矩你也是懂的,这种人要么被我弄死,还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要么我不给他们吗啡白面儿,让他们被毒瘾活活逼死,我现在把人都抓着关着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给我试试药,万一那东西是真的呢!”
吴宥之松了一口气——要是金贺鸣拿无辜的人做人体实验,那现在就得把他赶出去,并且老死不相往来。而对于叛徒,怎么处理都不过分,他现在对叛徒已是毫无怜悯之心了。
金贺鸣想拿这丹药做什么都行,反正他只要钱,其他的不关心。就算金贺鸣只分给他一成,他也会去,就当是还他人情了,何况这还是五成!
“那随你!”他放松的往后一靠,神情也平静了:“我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