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灵庙一战胜利后，赵祁舒终于能闲段时间了。

　　一肘搁在桌上，用手支着下巴，赵祁舒望着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发了会儿呆。

　　他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八月时小五给他回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还是那些流水日记，但很有趣，他甚至都能把内容背下来了。

　　他收到回信后立马就又写了信给小五，按照日子算，小五收到信应该需要二十来天。他想着小五也是很忙的，没回或许是没时间。

　　尽管小五不对他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小五的所作所为都是对他的回应！赵祁舒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银光闪闪的戒指，无时无刻都觉得幸福。

　　还有一周就是小五二十一岁的生辰了，他马不停蹄的回到北平述完职，就坐上了专列前往长沙。这次可以陪小五许久，而他也没有提前发电报，想着来长沙给小五一个惊喜。

　　下午四点钟火车到达长沙站，早已联系好的汽车行开来一排汽车，把他的一队卫士送至长沙陆军招待所，他则是带着于副官和几名卫士前往了吴公馆。

　　赵祁舒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吴公馆的雕花铁栅栏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透过铁门栏杆望过去，只见院内的花草衰败，白色洋楼的黑色大门也被贴上了封条，就连当初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听到的激烈的狗叫声都没有了。

　　这条街上都是深宅大院，这会儿没有行人。于副官左右望了望，瞧见吴公馆院墙紧邻的右边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大宅。

　　于副官轻声开口道：“师座，我去隔壁问问。”

　　隔壁宅子上挂的牌匾写的“解府”两个大字，赵祁舒的手脚冰凉，一颗心突突跳着。他转过头望过去，声音是颤抖的：“对，对，解府，解先生跟他是邻居，去问问。”

　　敲了好一会儿，解家大宅的朱红大门才打开。解家的门房打开一条门缝，伸出脑袋来。见一位身着黑色长大衣的便服男子站在首位，身后跟着几名穿军装的士兵，他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于副官见师座几次张开了嘴，然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便出言问道：“请问解先生在家吗？”

　　“解先生？找我们家老爷还是少爷？”

　　于副官说道：“就是在天津的那位解先生。我们来是想问问隔壁吴——”

　　“哦！二少爷啊！你们先进来坐！”门房突然大声回答道，几人莫名其妙进了门，门房把大门关上后问道：“你们是吴少爷的什么人？”

　　赵祁舒已经镇定了心神，对警惕的解家门房说道：“吴少爷同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我是专程来看望他的。解先生与我也认识，解先生在家还是在天津？我想问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刚说完，一旁的于副官就掏出了几块大洋塞给门房。

　　“二少爷回天津了。”门房客气的回道：“几位先随我来，我让管家来跟你们说。”

　　解老爷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一些下人和解家的几位小姐在家。门房喊来解家的管家，说明了情况，管家把他们引进了一间会客房里落座，于副官又塞了点儿钱给管家：“多谢多谢，麻烦您了！”

　　解家管家大气的摆了摆手，把钱还给了于副官。叹了后一口气后，便对隔壁吴公馆的事进行了说明：“吴少爷家被人灭门了。就是上个月的事儿，我们离这么近竟然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天气冷，过了好些天尸体发臭了我们才知道。警察局来人把那些尸体堆在院子里当场就给烧了，二少爷得知此事，赶回来给吴少爷料理了后事。”

　　赵祁舒简直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他摇摇晃晃撑起椅子扶手站起身：“我要进去看看。”

　　管家连忙挡在门前拦住他：“不行！您真要进等天黑了从我们院里翻进去，门上贴了封条，晚上外边儿有警察巡逻，您要这么冒冒失失闯进去要被抓的！”

　　赵祁舒漠然的摇了摇头：“我管不了这么多。”

　　这时管家突然拉开门，探头出去望了望，随即又关上门，拉着赵祁舒到屋内的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事儿发生的前一天吴少爷正好出去了。但现在外边儿已经把吴少爷定为身故。二少爷吩咐过，谁来问都得说吴少爷没了。我见您是真为吴少爷伤心，才与您讲的实话，您可千万别声张。”

　　这一下死一下活，听得赵祁舒半天反应不过来。他慢慢的回了神，眼睛中迸发了充满希冀的光芒，同时也用极低的声音问道：“知道他在哪吗？”

　　管家微微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您得去找二少爷。”

　　午夜时分，赵祁舒带着人翻墙进入了吴公馆，从洋楼的后门撬开门锁。

　　二楼吴老狗的卧室，卧室窗帘的遮光效果非常好，打着手电筒并不担心会被外面看到，他从这间大卧室中的沙发茶几上开始看过去，茶几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还剩一点点褐色的液体，是洋酒；还有一个铁皮烟灰缸，里头有几根长长的，被摁断的烟头——他早就留意到小五抽烟卷经常留一大截，很少会抽到尽头。

　　双人大床一边的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一点儿，赵祁舒拉出抽屉，只见里面放着一张信纸，从左至右，竖列着写了几行字，内容是：“你将就着看吧！规规矩矩那种字儿我写不好。近来特别忙，每日早出晚归的，不过我还是牺牲掉了几晚的睡眠时间去了几场赌局。几晚不睡觉，白天尽打瞌睡，结果办砸了好几件事儿。还有呢，十一月我将出趟远门，返程之时，我去绥远看望你。”

　　小五给他写的那两封信，字形狂放不羁，笔势连绵，对不精通书法之道的人来说，犹如在看天书。他实在是认不出那些字儿了，便拉了几位陆军士官学校研究生毕业的参谋来认，这几位参谋阴谋诡计是一套一套的，自诩为文化人。结果看了信，傻眼了，那两封信花了几天时间才磕磕绊绊的辨认出字来。

　　赵祁舒忍不住了，发了电报来，请求他换种字体写。

　　这封写了一半的信，还是潇洒自如，笔走游龙的，是行草体，与之前那种狂草体相比，好认许多。赵祁舒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着手电筒把这张纸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这张信纸对折叠好，放进了贴身穿的衬衣胸前口袋中。

　　不过一个月，不过一个月，小五想去找他，他想来找小五。

　　赵祁舒去了吴老狗专门用来放置衣物的一间房间，他送来的首饰被整齐的摆放在专门放置饰品的抽屉里。他打开装着玫瑰花胸针的首饰盒，里头是空的。

　　随后他又去了书房，拿走了吴老狗的一张单人相片，预备着到时找人用。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窸窣的人声，还有几声闷响。赵祁舒匆匆下了楼，只见他的几名卫兵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摁在了一楼大堂的地面上，几支手电筒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滚动着。

　　这位衣衫褴褛的人是薛恒。

　　薛恒把赵祁舒带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开了电灯，他用肮脏的衣袖抹了把同样脏兮兮的脸：“我们本打算去热河，去热河得先到天津，少爷计划好在天津停留一日，先去参加尤大哥的婚礼。还没到天津的时候，我去厕所了，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们的保镖全被杀了，少爷所在的那间包厢内有很多血迹和打斗痕迹，车窗也破了，他和小江一起失踪了。”

　　赵祁舒问道：“你去找解先生帮忙没？”

　　“找了，一到天津我就去了九爷家，我和九爷的人沿着铁路找的，我们还去了周边的村子，暂时还没打听少爷的消息。前不久九爷去了欧洲，他的人还在找，我就想着先回来看看，万一少爷会回来呢！我一露面就被人盯上了，是我们自己的人叛变了，我只好躲在城外。”说到这里，薛恒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前几天我才知道，家里都、都死光了…我今天来是想收拾点行李和钱，回天津继续找少爷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祁舒拉开门，沉声道：“掘地三尺我都会找到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