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寻音讯

《初》

太阳好像怕冷似的，稍稍升上东边，便一滑而去了，天空也像丢了魂般，阴沉沉的，只顷刻间，风便裹挟着细密的雨水拍打窗户，窗前的一盆绿植瑟缩了一下，略有些凉意。木质的古桌上立着一次时代的唱片机，唱针在塑胶片上流转，房中荡漾着纯音乐的声音，厅里的水也烧得滚烫，噼里啪啦的，雨似乎又下得大了些。

窗前一老爷子，早已两鬓斑白，眼皮已有些惺忪，倚着房梁卧在地上，凝望着这雨，淅沥沥的雨打在樱花瓣上，好似樱花在落泪。

“爷爷，您怎么又坐在地上了。”女孩刚装上水，诧异的问道。

他一直看着楼下的樱花，闻言，缓缓开口，“你看那满园的樱花开了，多好看啊。”

很苍老的声音。

女孩知道爷爷又在思念一个人，无奈叹了一口气，“好看。”她捡拾着地上散落的纸片，看着上面的画像，“可人都不在了，再好看也是浮云。”

附在花瓣上的雨珠，慢慢凝聚成水滴，在它面划下，爷爷黯然地看着那花，没有说话，片刻后，爷爷起身了，拄着拐杖朝着大门走去，后又拿了把伞，便出去了。

女孩没有说什么，见他出门便跟了出去。

他驮着背，腿脚不便走路极慢，女孩就在他后面跟着。

走到樱花树下，他微微弯了弯背，可还是够不着地上凋零的花，女孩见状，便从后面走了上来，把花拾起来，递到爷爷的手中，只见他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附在花瓣的水，露出久违的笑容。

女孩很少见爷爷笑，他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痴痴的看着楼下樱花，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微风拂过一排排冰凉的墓碑，他走到那墓碑前，那碑没有照片，仅有的是她的名字苏桃。

“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喜欢的樱花，你看，和你当年一样漂亮。”他撑着拐杖，弯下腰，艰难的把花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女孩就站着他身旁，看着他这样，心中却莫名感到凄凉。

“雨季来了，照顾好自己，别着凉了。”他把雨伞折好放在了墓碑前，而后对孙女说，“我们走吧。”

爷爷每次都会在樱花盛开的季节来看她，可每次都只是说几句话就走了，雨意微浓，不知是天在落泪，还是她在留泪。

那个名叫苏桃的女孩，像冬天里的阳光，总能让人感到温暖，她身穿一身白大褂，在医院忙里忙外，哄闹的过道唯留她匆匆的脚步声，那年她才二十出头。

暖日撒在少年的病床上，让整个冷冰冰的病房，有了些温暖。苏桃踏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进来，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脸色苍白，非常憔悴。

她强撑着笑脸，“嘿，在干什么？”

少年抬起手，循着那暖意抓去，“你说，太阳是什么样的？”

苏桃迟疑了一下，微笑着说，“太阳虽然很刺眼，但阳光是很温暖的，你感受到了吗？”

“嗯，你像那阳光，也很温暖。”少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得到。

“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夕阳，那是太阳最美的时候，对了，过几个月，是樱花盛开的时候……”苏桃说着说着有些哽咽，眼里含着泪。

“你要带我一起去吗？……你怎么了”少年慌张的在空中乱抓。

她向后退了一步，拂去面上泪水，“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完苏桃便匆匆离开了。

她独自走在医院的长廊，仰着头，叹了一口长气，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后，拍了拍脸，扭头便进入了自己的病房，以前是她治病救人，可如今她也成了病人。

胃癌晚期……

她签署了遗体捐献遗书，希望可以帮到更多的人，她把眼角膜捐给了少年，她希望少年能带着她一起，去看六月的樱花。

“等我死后，别把我的遗照放在墓碑上。”苏桃对身旁的老母亲说。

母亲收拾了一下眼泪，便答应了。

苏桃在枕头底下，拿出两封信，一封是给母亲，一封是给少年的……

苏桃离开的那一天，阳光明媚，樱花也盛开了，斜阳撒在花瓣上，璀璨夺目。

少年恢复视力的那一刻，落日的余晖在盛开的樱花洒上了一层金黄，光辉灿烂。

不久后，少年才知道，她已经离去了，只留下一封寓意深长的信:对不起，我要食言了，剩下的风景记得一定要带上我一起……

苏桃对他而言就是阳光一样的存在，是她走进了他昏暗的世界。

苏桃走后，医院少了一位天使，却来了一位和她一样整天在医院忙前忙后的人，那人就是少年，他穿上白大褂的背影像极了苏桃，她给他光芒，给他温暖，给他未来，他替她完成事业，替她看尽人间百态，替她看夕阳和樱花……

少年一生未娶，仅领养了两个孩子，他一直守着那颗樱花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一年冬天，大雪纷扬，樱花树也被雪覆盖的无影，而爷爷已病入骨髓。

爷爷躺在病床上，嘴唇艰难的蠕动，“希望下辈子，和你的相遇是在开满樱花的春季。”他还是那般，凝望着樱花树，手中仍紧握着樱花花瓣。

“欢迎同学们来到中医大学，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响亮的广播在校园回荡，形形色色的人在校道上有说有笑。

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校道两排种满了樱花树，这个春季的樱花开的格外鲜艳，樱花花瓣随风而起，落在满脸笑容的花季少女的肩膀，在她前面不远，正站一位少年，那双眸灿若星辰。他刚拾起地上的花瓣，抬头便看到了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纯纯的眼眸，充满了青春的气息，让少年有了小鹿乱撞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苏桃，却也能对她一见钟情。一年四季在于春。春，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是银装素裹的结束，是树木枯萎的结束，是寒冷的结束。是万物复苏的开始，是阳光照入心怀的开始，是怦然心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