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白霜小寒冬,
老人小孩闹哄哄。
一人醉酒全家疯,
深夜锁门睡猪棚。
——《题记》
父亲是个十足的酒徒,逮住机会就把自己灌个烂醉,醉酒的父亲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家人的感受。
深秋的寒风掠走了枫树的满头红发,吹的竹公子也直摇头,对这寒风双双无语。
地里睡了一片的甘蔗,紧紧的抱在一起相互取暖,共抵这寒秋。天不如人愿,它们被农户剥个精光,赤裸裸的躺在地里。
清晨地上铺了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给这寒冷的早晨添了些生气。
突然间我看到年过七旬的太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向我家走来。
我忙问 :“太婆,你咋过来了,还穿的这么少,你不冷吗?”
“还好啊,今天早上也不是特别冷,我过来给你们帮忙剥甘蔗。”
“大,妈,太婆过来给我们帮忙剥甘蔗了。”我高兴的叫着,因为平时很少能看到太婆,太婆来了当然高兴的不得了。
“太婆,先到屋里坐,外面冷。”我赶紧把太婆扶到屋里,把父亲的一件褂子拿给太婆套在外面,这样会暖和些。
太婆就坐在灶门口帮忙烧火,顺便烤火,上了年纪的人都怕冷。
“我去给侯院你姑砸甘蔗。”父亲摸着我的头,就准备出门去。
“你就在这里玩,剥不了甘蔗,就不剥了。”父亲说着就出了门。
母亲搅了糊汤,不一会就熟了,我在桌上摆了两碗菜,炒酸菜和炒洋芋片,母亲舀了三碗饭,端到桌上,我站在板凳上抽了三双筷子。
“叫你太婆吃饭。”
“太婆,吃饭了。”
“好,好。”太婆慢慢地站起来,我把她扶到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完饭后,母亲就打算到屋后那片地剥甘蔗。便给我说 “小林,你就在屋里陪太婆,我去剥甘蔗”
“嗯,好。”
“我也能剥甘蔗,我就是专门过来给你们帮忙剥甘蔗的。”太婆倔强的不听话,硬是要坚持帮忙剥甘蔗。
母亲也阻挡不住,只好回屋里给太婆搬了一个长板凳,让太婆坐着帮忙剥甘蔗,我就在他们旁边蹦蹦跳跳的玩着,一点感觉不到冷。
“妈,为啥要把甘蔗叶子剥掉呢?”
“这样砸起来就很省功夫,不是的话,到时候砸了,还要慢慢把叶子扇出去,麻烦的要死。”
“难道不能不扇叶子,不能一起做酒吗?”
“能是能,但是叶子一点用都没有,叶子也酿不了酒,放在一起还浪费酒磨子。”
“哦,原来是这样子啊”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转过去问“太婆,你冷不冷,要是冷的话,就回去歇着。”
“不冷,还能剥一会儿。”太婆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无意间看到太婆的手,就问 “太婆,你手咋这么黑,你是天天都不洗手吗?”我望着太婆黑黑的起了老茧的双手,实在想不通。
“小林娃子,你乱说啥啊,你太婆是干了一辈子活路,手糙的不成样子,洗不掉了。”
“哈哈哈,太婆就是不洗手。”我调皮的跑着,笑着,喊叫着。
太婆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有跟我计较,也没有责怪我半点。
剥了大半天的甘蔗,太婆的手显得更黑了,大家都饿的不行了。
“妈,回去做饭吃吧,我饿了,太婆也饿了。”小娃子就会撒谎。
“行,不剥了,你把你太婆扶回去,先休息一会儿,我给你们擀面吃。”
我紧紧的拽着太婆的黑手。
“你不嫌我手黑,把你手糊黑了”太婆幽默的挑逗着我。
“我才不怕呢。”说话间我就在太婆手上又蹭了几下。笑着说“你看,我手也黑了。”。
太婆可乐呵坏了,完全被我逗乐了,笑的很慈祥,洋溢着一个老人本该有的幸福。
“太婆,你今天累了,要多吃点,你看看你都瘦成啥了,是不是外公外婆不给你吃饭啊?”
“小林娃子,你咋说话的?”
太婆好像没有半点生气的感觉,只是一直盯着我傻笑着,看起来和我一样天真。
吃完饭后已经四五点了,太阳也快下山了,太婆打算回家了。
“大芝,那我先回去了啊,我这腿脚不麻利,一哈哈也走不回去,就走早点”
“太婆,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消得,不消得,我只是走的慢,多走一哈哈也就回去了。”太婆死活坚持不让母亲送,母亲也没办法,只好答应太婆自己回去。
“太婆,那你路上慢点走,别摔了啊。”
“么事。么事。”
“太婆,走慢点。”我也学着母亲关心着太婆,六岁左右的孩子最擅长模仿大人了。
只见太婆一直冲着我笑,伸出她的黑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竟然没有躲开,按道理我是不会让这么黑的手摸我的头的,这次太婆什么也没说,就往回走,缓缓的,看不到了。
秋天天短夜长,太阳很快也回家了,天迅速的拉下了帷幕,我和母亲被黑夜吞噬了。
“妈,太婆现在到屋没,她应该没事,不会摔倒吧。”
“应该不会吧,过来的时候,都没事,回去也不会有事吧。”屋外,寒风凛冽,母亲点着了煤油灯,煤门缝里油灯很微弱,只能喂饱半间从一个劲儿的往进灌,追着煤油灯的火苗到处跑。
“都这么晚了,你大咋还么回来,是不是酒喝多了,不会出啥事吧?”母亲表现的有点焦灼了。
“找不到啊,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还是不放心,小林娃子,我俩一起过去找找看。”
“好。”
母亲给我穿了一件厚衣服,然后拿着手电灯,一直沿着往侯院姑屋的那条小路走,我走在母亲前面,我们俩的胆子都比老鼠还小,杷里有个什么跑动,都吓个半死,但是我和母亲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直走,都过了财神庙,还是没有看到父亲的影子,母亲更慌了,生怕父亲会出啥事。
母亲催着我,我们走得更快了,在路里边发现了父亲的踪迹,刚开始吓了我一跳,走近听到父亲打雷般的鼾声,母亲就松了一口气。
母亲想把父亲叫醒,死活摇不醒,想拉起来,又怎么也拉不动,我和母亲只好坐在旁边等,任凭刺骨的寒风蹂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和母亲都被冻傻了,麻木了,母亲忍不住了。
“小林娃子,我用力摇,你大声喊。”
“好。”
“大,大,大。”我扯着嗓子喊着,母亲也拼命的摇。
这时父亲才有点反应,嘴里大口大口喷着酒气,能呛死人。
“你们俩在搞么事,我昏了,走不了路了,让我再困哈。”
“大,赶紧回去吧,你在困哈,我和妈都冻死了。”
“要困回去再困。”母亲努力的把父亲扯了起来,架着父亲一步一步艰难的推移着,换作在后面照亮,经过千难万险,路上不知道歇了多少次,才拉扯到屋门前。
一路走来,一路吹风,父亲的酒已经醒了一点点,死活赖在道场边上不愿意起来了。
“你不起来算了,那你就在这里睡一夜。”然后母亲就嘟囔了几句。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父亲就开始骂母亲了,两个谁也不让谁。
母亲边骂着边往屋里走,父亲神奇般的站了起来,也跟进屋里去了,果不其然他们两个在屋里扭打了起来,我打着手电筒去抱住了父亲的腿,父亲一脚就把我踢到了门外,砰一声,门被栓上了,我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我就一直蹲在门口,后来从门缝里传来母亲哭泣的声音,看来是母亲战败了,今晚又不会好过了。
四面出奇的黑,紧紧地把我包围着,我紧紧的握着手电灯,一刻也不敢关熄,看着手电灯慢慢变暗,到最后几乎不亮了,是电池没电了。
我一个绝望的爬进了猪圈,钻进了猪棚,猪都已经打鼾了,睡熟了。我把身体靠着猪的肚子,可以取点暖,但老是被猪脚踢开,踢开了我又接着爬回去。
最后好了一点,但猪放了一个屁,差点儿把我熏死了,与外面的冷相比,我还是忍着这难闻的气味。
不知道母亲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靠着猪肚子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居然回到了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从知晓,后来想起来那晚发生的事,我都不敢相信。
父亲就这样,只要一醉酒,就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