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成思不高兴,相当的不高兴,看了一眼还紧关着的门,更加不高兴。
原来是三天前,来了一名女子,正在小院凉亭喝茶的成思还没有看清楚女子的长相,只见那女子见到梅伯就一把猛扑上去,可恶的是梅伯居然没有推开她,当时被震蒙了的成思只听到女子嘴里直说道,什么成功了,成功了,然后梅伯就双眼冒光地拉着女子进了梅风的屋,还把自己拒之门外,只说了一句“等我”然后,已经三天了,吃饭都没有出来。
成思坐在戳着被烧糊了的饭冲着梅风的房间喊道:“你们不出来吃饭不要紧,总要顾忌一下我吧,我快要饿死了。”然后眼尖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于是再次不死心地放下碗筷将耳朵贴在门上,可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成思不由得悔得肠子都青了,都怪自己当初把这屋子修的太结实了,三天了,生娃都可以走路了,于是成思便装作不在意地敲门。
“梅叔,我进来陪你聊聊天好不好?”没有动静
“梅伯,我饿了,你已经三天没煮饭给我吃了,我要饿死了。”还是没有动静
成思开始咆哮了:“野女人,你给我滚出来。”居然敢抢我的男人,住我的房子,还把我这个正室关在门外,后面的话成思在心里酝酿了好久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第四天,正当成思举着板凳准备砸门的时候,门开了。
成思看着眼前开门的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举在头顶的板凳都忘了放下来。
“你这样不累吗?”楚浩天笑着接过成思举在头顶的板凳放在地下。
“你……楚?”虽然早有预设梅风会是楚浩天,但看到一个四肢瘫痪的人突然站在自己面前,成思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当穿过楚浩天看到他身后的那个人,成思才是真的说不出一个字,只得愣在那里,感受全身血液倒行逆施。
“怎么,不认识我了?”楚浩天心情不错地继续和成思逗乐,说实话,在山上相处这段时间,他确实挺喜欢这个丫头的,坚韧、纯粹,更何况她长得又那么像相因。
穿上衣服的楚乐听到楚浩天的声音,出来便看到的是成思愣在楚浩天面前,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她怎么了?”楚乐低声问楚浩天
楚浩天耸耸肩笑道:“可能是很久没见过这么英武不凡的男人了吧。”说完好心情捏了捏成思的脸,对着站在楚乐后面的女子道:“紫影,陪我出去走走。”紫影立刻听话地蹑步从成思身边擦肩而过。
“我们应该会走到天黑了才回来。”走到院中的楚浩天朗声补充到。
楚乐走进成思,还没有开口说话,却看到成思的眼泪已经开始不听话地一股一股地往下淌,可成思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只愣愣地看着楚乐。
楚乐心慌地双手并用地擦着成思的眼泪,可越擦眼泪却留得愈加汹涌。
“成思,你怎么了?我是楚乐,我回来了。”楚乐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他还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多的眼泪。
听到楚乐的声音,成思才缓缓地抬起手,颤巍巍地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去触碰楚乐,确认他是真的在自己面前。
浓黑的眉毛,会打主意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还有总爱说话噎她的嘴巴,是他,真的是他,原本的无语凝噎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楚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楚乐将成思抱得死死的,想要给她所有的力量,包括原谅他的欺骗与再次相信她的力量,当时在火海里的时候,脑海里唯一想的不是仇恨与后悔,而是成思的笑脸,那时他才知道他枯木行将的二十年因为她涅槃重生。
好久,成思的嚎啕大哭慢慢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楚乐拍着成思的后背安抚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不会离开你。”
成思埋头往楚乐的怀里拱了拱,擦干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直视楚乐道:“我腿麻了。”
楚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腿麻了。”成思再次强调。
“你还真是穆成思。”楚乐有些黑线地将成思抱起来,刚准备放在椅子上,成思又发话了
“就这样抱着吧。”说完还搂紧了楚乐的脖子。
楚乐太清楚成思了,这根本就不是和他在腻歪,而是在惩罚他,不过楚乐倒也没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抱着她站在正厅一动不动。
“现在告诉我能告诉我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成思看着楚乐强撑的表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面上却装出一副凝重的表情,至于那表情有多凝重,楚乐的感受是就像自己去月轩坊又被她逮住了一样。
楚乐将怀里的成思颠高了一点,有些气虚地答道:“那夜大火,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只有精武王府彻底消失了,一切才算真正得结束。”
想起那夜大火,成思的心莫名地一抽,如果楚乐在那夜真的就消失了,那现在的时光便真的成了幻梦,思及此成思便对楚乐心疼不已,松开勒紧楚乐脖子的手低声说道:“放我下来吧。”却被楚乐搂得更紧。
“我想这样一直抱着你。”楚乐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更是炽热如火地盯着成思,成思在这样的目光下很快被败下阵了,一张脸就像烤了一天太阳一样,变得红扑扑地,心还躁动个不安,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那楚浩天是怎么回事?”
成思的一切反应自是没有逃过楚乐的法眼,他心中喜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命门啊。”面上则一本严肃地回答着成思的问题。
“他在地牢里被白浅挑断了手脚筋。”说道白浅,楚乐低头看了一眼成思,见她只是微微有些愣神并没有太大反应才继续说道:“在行刑前一天我和紫影便将他掉包了,这也多亏了白浅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才没有被发现。”
如果是以前,不管多少人这样告诉她,她都不会相信白浅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可当亲眼看到苏沅的墓碑的时候,看到空无一人的桃花苑的时候,听到满城都在议论神秘的白相的时候,成思知道,她心中的白浅,只是他勾勒出来的幻象,而她太容易受骗而已。
“造反的事也是白浅一手策划的吗?”想到这一点,成思还是有些失望,声音也不免低沉了许多。
楚乐将成思抱紧了一点,希望能安抚到她的失落,然后说道:“是我和他一手策划的。”
“为什么?”成思惊讶地抬头看着楚乐,楚乐亦低头注视着她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楚浩天的儿子。”
“什么?”成思一下子从楚乐身上跳了下来。
相比成思的一脸震惊,楚乐平静多了,拉着成思在正厅竹椅上坐下之后才缓缓道:“二十年前,白浅就将我和凌轩掉包了,而我却一直误以为是楚浩天为了权势而擅自篡改了我的人生。”
成思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楚乐说的这句话,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你说的凌轩是我想的那个凌轩吗?”成思睁大了双眼看着楚乐,只见他点了点头,然后一种很奇怪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这么说你才该是真正的天子。”
“天子不天子,我早已不在乎。”楚乐即使握住成思的手,想要安慰她此刻的不安。
“可白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便是楚浩天和白浅之间的恩怨了,等他回来给你说,你或许会明白得多。”听着楚乐这么说,成思顺从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和楚浩天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很早开始我便和白浅一起策划着扳倒楚浩天,西戎其实早就和我们达成协议,后来的战事不过是为了牵制楚浩天。”楚乐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着成思,他不确定当成思知道他真实的面目的时候,是否还会让他握住她的手,这么一想,楚乐不由得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看出楚乐的担忧,成思淡然一笑道:“你和楚浩天都还能牵扯在一起,没道理我们不可以。”
埋藏在孤寂之下的冰川积雪,这一次便真正地开始融化。
见楚乐一副痴傻模样地看着自己,成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点了点他的额头:“这点程度都受不了,我看你以前给月轩坊的姑娘说的那些甜言蜜语的情话可有过之而无不及。”成思故意说的洒脱随意来掩盖自己的浑身不自在,刚刚气氛下说出来本是件自然的事,但看到楚乐跟魔怔了一样看着自己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是有多不矜持。
楚乐回过神来,擒住成思另一只不安分的手,坦然道:“甜言蜜语里有情才叫情话,没有便只是谎话,而我只对以前和以后,都只对一个人说情话。”如他所料,成思原来只算绯红的脸已经红得让她抬不起头来。
成思感觉自己脸上都快燃起来了,但还是能感觉楚乐一直追着自己的眼神,于是只好低着头岔开话题道:“好了,别贫了,快给我说后来发生的事吧。”
见成思不好意思的紧,楚乐也不再逗她,继续之前说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或许我会照着白浅安排的一切去做,可认识你之后,我便放弃了什么江山权势,只想着能让楚浩天一无所有便足矣。”楚乐想起那时的自己,并不是对权势完全没有贪恋,只是不敢拿那样一个自己去和成思赌,他知道什么叫做心灰意冷,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成了空洞,再多东西也无从弥补。
成思刚想直视楚乐,没想到他又扯出这一大堆的东西,于是继续低着头问道:“那楚浩天为什么会被判死刑?”
想到这个问题,楚乐面色凝重地看着低着头的成思问道:“如果我说白浅拿整个穆府相邀,你会不会相信?”
“你说的是真的?”成思惊讶地抬起头,原本的绯红瞬间消散,变得苍白惊恐,原来她也曾当过这场恩怨的砝码,还是被曾经自己最信任的人当做武器。
楚乐点了点头道:“也是那时起,我开始怀疑楚浩天和白浅之间的关系,以及一切白浅给我编造的故事,我才了解到,原来自己二十年确实是活在欺骗里,自己不过是为了一个欺骗去报复另一个欺骗罢了。”
“什么意思?”
“楚浩天其实在我六岁那年就知道我被掉包了,只不过没有拆穿而已,这也是为什么楚浩天会甘愿在这场阴谋里束手就擒,我想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保全凌轩吧。”说到这里,楚乐的眼里闪过淡淡的落寞。
成思知道他在意什么,安慰道:“其实你知道,他也在成全你,不然你也不会舍弃一切再去救他。”
楚乐沉默不语,成思继续说道:“或许你从一开始在意的就不是什么至尊身份,而是这么多年来你真真切切地把他当过父亲,去爱过他,崇拜过他,而他却忽视了你这份心。”在精武王府呆过一段时间的成思,自然了解楚浩天与楚乐的相处模式,她很早就看出来,每一次楚乐看见楚浩天时,眼里闪着的亮光,不全是装出来的。
被成思猜中隐秘心事的楚乐并不觉得难堪,确实感激,感激有这样一个人,看懂他的黑与白,还和他并肩作战。
“你离家出走跟白浅有关吗?”虽然现在两人关系很好,但楚乐并不以为迟钝如成思会那么早明白自己的心意。
成思丝毫不避讳楚乐地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楚乐的肩上道:“我看见你在‘天涯海角’里写个我的信,当时并不明白你叫我提防白浅究竟所谓何意,只是一味的伤心自己怎么那么笨没有发现你隐秘的心意,明明那么自负的人却三番两次挡在自己面前,想着如果自己早点知道,至少可以当面给你说声谢谢。”楚乐伸出一只手揽着成思的肩,心中感谢道,还好你没有早知道,还好那声“谢谢你”变成了“我想你”。
“那后来你是怎么知道白浅的事的?”楚乐问道
成思沉默了许久,才答道:“苏沅死了。”
“苏沅?”
“嗯,其实在苗疆的时候,苏沅应该就猜出了我们的身份,作为她保密的条件,我答应她在我们逃离苗疆时,帮她离开。”
“是那个宫女?”楚乐联想自己在苗疆看到的那封飞鸽传书很快便理出了整个事件的头绪。
成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她身上的桃花味和白浅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呃?”成思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楚乐,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些不一样。
见成思迷惘地看着自己,楚乐尽量挤出一丝笑来掩饰自己刚刚那句话里隐隐约约夹杂的几丝不爽,重复道:“我是说当时我蒙得只剩眼睛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成思明白过来,双手抚上楚乐的双眸道:“就是这双眼睛。”
“噢?”
“但是给你当跟班的时候,我可都是看这眼色行事的。”成思笑得眉眼弯弯。
楚乐内心的得意还没来及膨胀到脸上,就见成思从他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道:“当然,还有这个荷包,这是去苗疆之前白浅送给我的,当时情势所逼给你了,我一直还忘了要回来呢。”
楚乐原本的喜上眉梢变成满脸黑线。
“这东西是白浅送给你的?”楚乐想着自己拿着别的男人还是与自己有解不开的仇怨的男人的东西当个宝似的随身揣着就觉得五脏六腑要气得炸开一样。
成思直视感觉到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很危险,便像给马顺毛一样,安抚着楚乐不停上下起伏的胸膛讨好道:“你不要生气,你想如果没有它,你说不定就暴露在苗疆了,而且没有它,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认出你来。”
楚乐勉强平静下来,对着成思威胁道:“以后不要喜欢桃花了。”
成思咯吱咯吱地笑着抱着楚乐的腰靠在他怀里道:“我本来就不喜欢桃花,以后自是不会再去喜欢。”
楚乐自是懂她这句话的含义。
当初因为喜欢白浅,才会去把他所喜欢的东西也当做自己喜欢的。
“难过吗?”楚乐亲吻着成思的头顶亲昵地问道
成思没有回答,只是往楚乐的怀里挤了挤,楚乐便也不再多问,亦紧紧地拥抱着她。
怎么会不难过?曾经美丽得炫目,结果只是镜花水月,当做铜墙铁壁的依靠,最后却是押解自己的牢笼。
成思默默在心中念叨,白浅,我就当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