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站在门外的楚乐听着屋内成思低沉香甜的鼾声,坐在台阶上拿出白天拦截下来的苏沅送走的信鸽上的纸条,目光深邃地看着上面的两行字:
精武王之子,前来联姻!
你是否一切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楚乐倒是十分好奇藏在这苗疆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行事竟如此谨慎,楚乐想起苏沅身上的若有若无的花香,总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而在中原,满院桃花中,剑气起,纷纷扬扬,花如雨下,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不可饶恕地决绝,像要斩断一切,却又在收剑的时候,带着隐忍与无奈。
剑最后一次出鞘,白衣翻飞,合着漫天的花瓣飘扬落下,白浅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碎成星光的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发髻上,一点都不在意。
“谁?出来?”白浅奋力将手中的剑朝后方扔去,剑三分刺入树桩中,发出“锃锃”的响声。
“白相果然剑法绝妙。”来人从容地取下树桩上的剑,走到白浅身前,剑剑递与他。
白浅见来人,到有几分吃惊,不过倒也很快缓过神来,跪禀道:“微臣不知陛下远临,多有得罪,还望陛下见谅。”
凌轩见白浅虽是在请罪,但神色从容坦荡,竟没有一丝畏惧,不由眸光深邃,但很快也隐藏起来,坐在院中石凳看着满院桃花说道:“这天下桃花早已谢尽,没想白相这里居然花开四季。”
白浅起身,坐在凌轩对面,为他倒一杯酒,问道:“不知陛下深夜造访微臣寒舍有何要事?”
凌轩品了一口酒,赞道:“真是好酒,没想到白相除了文武双全,治国才能了得,竟还酿得一手好酒。”
白浅见凌轩故意岔开话题,倒也不再追问,问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酌起来。
一杯酒完,凌轩站起身来说道:“最近精武王不仅连连战败西戎,还在边疆收复了不少民心,甚至在京都都已开始盛传‘国有精武,根深蒂固’而且最近京都涌进不少身份可疑的东裂商人。”
白浅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然后沉重道:“当年是楚浩天代表天珏和东裂谈判,两个才保持着友好的商贸关系,但这么多年来,东裂人却从没踏入中原半步,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可疑,这精武王向来刚愎自用,自命非凡,又岂是愿意久居人下之人。”
凌轩闻言,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声音肃杀道:“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最后到底会不会姓楚?”
白浅看着凌轩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的事,皱了一下眉,继续问道:“圣上,可见过精武王之子楚乐?”
凌轩有些好奇白浅突然问起楚乐,转过身看着白浅回道:“小时候见过,不过后来精武王甚少带他入宫,听说是一个纨绔子弟,天天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白相怎么突然问起此人?”
白浅一口饮尽酒杯最后一点酒,道:“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楚乐和楚浩天的关系甚是玄妙,或许在关键时候,他会帮我们一把。”
凌轩没有问楚乐到底能怎么帮他们,而是沉默地放下酒杯转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背对着白浅说道:“白相,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培养下一个精武王呢?”然后不等白浅回答,快步走了。
白浅看着凌轩远去的身影,端着石机上的酒樽一饮而尽,然后擦干嘴角上的酒渍,厉声说道:“你们欠我的,我都会要回来。”
曾经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权势,甚至全天下人都负他,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因为那时拥有她,觉得天下都在手心,可后来呢?后来权势抢走了她,而她背叛了他建筑的天下,让它顷刻间坍塌成一堆一文不值的废墟,所以现在,他要要回这所有一切,让这天下在他手心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要让她知道,这天下都是用一个她换的。
凌轩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破晓,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直接来了左千柔的宫殿——千媚殿。
凌轩坐在左千柔的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之前的凌厉全都消失殆尽,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道:“朕会护得这天下,也会护得你。”凌轩想起第一次见左千柔的场景,那是她才八岁,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皇额娘教她叫自己“皇上”,她却怯懦地叫了自己一声“小哥哥”,也是这声小哥哥,让他此生都想护着她,而凌轩也太清楚,霸王势尽,虞姬无处安身的宿命,所有,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天下,不再让她有那样仓皇无助,颠沛流离的时刻。
此刻还未入睡的,还有两人。
穆府,穆珏酒过三巡,拍着坐在他旁边的钱莱的肩道:“贤侄啊,还是从商好啊,自由,这官场就是一滩泥淖,固守不动只能被围困一生,挣扎却又越陷越深。”
钱莱迷蒙着双眼,笑道:“那穆叔何以要‘以心为形役’,身困泥淖而不自拔呢?”
穆珏苦闷地喝一口酒道:“责任知道吗?”
钱莱摇摇头,穆珏大笑着抢过钱莱手中的酒杯道:“不懂也好,不懂也好,我也想思思永远不要懂得这两个字。”
钱莱见穆珏提到成思,不由得瞳孔发光道:“穆叔将思思许配给我可好?”
穆珏闻言,酒醒了一半,盯着钱莱认真问道:“你喜欢思思?”
钱莱一个劲地点头:“喜欢。”
“有多喜欢?”
“我也不知道有多喜欢,只是见到她耳旁会有风吹过,和她在一起,花特别香,月亮也特别圆,心里像开了一个小喷泉一样,总是突突地涌出许多喜悦来,想要把她揣在这里,走哪里都带着。”钱莱指着自己的心口道
穆珏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道:“等等再说吧。”钱莱颓废地耷拉着脑袋,一口酒下肚倒在石桌上睡着了。
穆珏目光深远地凝视着远方的天空,心道,傻小子,我要的是能护得思思一生的人,且不是赠她空欢喜之人。
喜欢就会变得贪婪,可爱是懂得割舍。
第二天成思刚起床便被苏沅的丫鬟请了过去,成思一边扣着眼角的污垢,一边问着前面的丫鬟:“请问你家小姐一大早找我何事?”
丫鬟回过头看着成思娇羞地一笑,回道:“小王爷去了便知。”
成思被丫鬟意义深远的一笑,给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难道这苏沅真的看上自己了?”然后成思被自己的想法再次吓得冒了一身冷汗。
丫鬟将成思带进苏沅的别院,将别院门一关便退下了,然后成思就听到满院清幽的琴音,成思对音律并不是很精通,但因经常听白浅弹奏的缘故,也有几分了解,所以对于苏沅琴音中流露出来的若有如无的思念与哀怨更是感到莫名其妙,心道,这苏小姐是心里有人了?还是这琴真是弹给她所听?想起后面一种可能,成思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成思也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听着苏沅青妙的琴音四处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花早已开过的海棠,整个院子显得冷冷清清的,在成思对面就是门扉紧闭的苏沅的厢房。
正当成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的时候,听到屋内传来清亮的声音:
“小王爷不进来吗?”
成思闻言便不再胆怯,鼓起勇气上前将门推开了。
成思想如果她真是男子身份,一定会被这一幕“勾引”得理智全无。
只见苏沅着一袭水蓝齐胸襦裙,外套一件雪青薄纱,长发轻轻挽救,发丝从精致的锁骨上泄露而下,随着琴音辗转拨弄显得轻挑灵动,而近日苏沅不似前日所见素面轻容的模样,而是巧画娥眉,精点唇妆,弹琴时所倾注的认真加上本身所带的妩媚,让成思不由想起一首诗来:
“晚点娥眉轻就,谁家女子清扬?
但触一分情思,情动一凝眉。”
成思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道:“不知苏小姐叫我前来所谓何事?”
苏沅抬头轻瞄了一眼成思,带着三分甜笑道:“叫我苏沅。”成思呆愣,无语。
苏沅见成思一副呆愣的样子,轻笑出声,停止拨弄琴,缓步走到成思面前,牵着她的手坐到旁边案几上。
成思整个过程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得任由苏沅牵着,感受这放在自己手背上,软若无骨的芊芊十指,成思整个人也是醉了,也算明白了什么叫住“最难消受美人恩。”
苏沅给成思倒了一杯茶道:“父王已经给我提过婚事了,我并不是十分反对,只是想多一些光景和小王爷好好了解一下。”
成思回过神来,端着茶杯一饮而尽,她需要压压惊。
“你愿意背井离乡,跟我到中原去?”
苏沅有些脸红地点了点头,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家。”
成思果断地被苏沅这句说得自然而顺口的情话被肉麻到了,不可思议道:“你喜欢我吗?”
苏沅不答,只是躲过成思的眼神点了点头。
成思有种被雷劈一样的焦灼于无力感,大声质问道:“苏沅,你有喜欢过人吗?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成思本是被激到而随口一问,并没有想过苏沅会回答自己,那知苏沅却情绪激动道:“我有,为了他我甚至愿意做一个傀儡,还不够吗?”
苏沅一说完,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对着成思震惊得眼神不知该如何解释。
成思想了好久,挤出两个字来:“傀儡?”
苏沅有些慌张地掩饰道:“刚刚走神了,让小王爷见笑了,我是听戏文里说的,戏文里不是经常唱‘徒惹相思,魂不守舍’吗?这和傀儡有什么两样?”
成思料想其中必有蹊跷,但也不再多问,打哈哈道:“说得也是,那苏沅今天叫我来到底所谓何事?”
苏沅恢复镇定,拉着成思的手道:“我想你尽快带我走。”
成思被苏沅眼中的认真和急切给震住,嘴里能说出谎话,可眼睛却不能,从进门到现在,苏沅说的所有话中,只有这一句成思敢相信它是真的。
“为什么?”
苏沅不答。
成思也不强迫,站起身来对着苏沅,语重心长道:“秘密藏太多,对身体不好。”说完就准备走,却被苏沅的一句话给惊得迈不开脚步
“那小王爷没有秘密吗?比如说不是前来联姻而是另有目的?再比如其实你不是精武王之子楚乐?”虽说得俏皮,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笃定。
成思知道此刻不能慌乱,定了定心神,装过神笑着对苏沅道:“苏沅小姐多虑了,你就等着做你的王妃吧。”
苏沅回之灿然一笑:“苏沅刚刚也是开玩笑,那苏沅就等着小王爷的花轿。”
成思点了点头,然后潇洒转身,走人。
一出苏沅别院,成思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就往自己厢房跑去,这件事得赶快找楚乐商量才是。
成思回到厢房时,楚乐正在给她布置膳食。
楚乐见成思回来,喜道:“爷,你回来了,饿了吧?”
成思看着眼前丰富的小菜,不觉真有几分饿意,但想起苏沅的事心里着急,实在无心下咽,坐下来心不在焉地一边数着米饭,一边寻思着怎样将这件事告诉楚乐。
成思看着窗外若隐若现的黑影,心道:“这苗疆的暗卫还真是不怕被人发现。”
楚乐见成思精神荒芜,料想必是有事发生,于是提醒道:“爷,米饭撒在桌上了?”
成思听着楚乐的话,看了看桌上,并没有米饭撒出来,惊觉是楚乐在暗示自己,于是将米饭抛落在桌上,一边用手将米饭码成字,一边说道:“你看见了也不知道收拾,就知道说吗?”
楚乐装作手忙脚乱地将桌上成思用米饭写的“苏沅”二字挥乱,点了点头道:“小的愚笨。”
成思放下碗筷,道:“算了,本王刚刚在苏沅小姐那里吃过点心了,她与本王商讨何事成亲之事,希望本王尽快带她离开这里,本王一时间没有办法给他答复,不由得心焦,现在没什么胃口,将这些都撤了吧?”
然后楚乐会意地将饭菜一盘盘端下去,成思看着窗外彻底消失得影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如果苏沅真的有事,那自己刚刚那话是将她推进深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