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愈发幽暗,
风卷起尘土,带着失败者的怨气散去。
吴伤独自立在岔路口,
斗篷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双带着疲倦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继续往前走,
而是慢慢仰起头,看向余晖笼罩下的群山,
那抹橘红色光芒如火,
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那片阴影。
沉默良久,
吴伤低声喃喃:
“……不去学院,还有一个地方……
那片邪修之地……就在这里不远……”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仿佛穿越了十万年的时光,
看见了曾经那个在荒芜血地中独行的少女,
白发、冷眸、带着孤独的杀意,
却在遇见自己之后,
第一次学会笑。
风声仿佛也停顿了片刻。
吴伤胸口涌起久违的温度,
那是伤痕累累的人,在某个无法割舍的名字里,
找到的一点生的力量。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像是压抑了无数情绪,
最终只是极轻地吐出那熟悉到让心脏抽痛的三个字:
“小……梅洛。”
声音被风吹散,
落入余晖染红的天边,
无人能听见,
却让吴伤眼底那抹冷厉的死寂,
第一次泛起一丝波动。
灰蒙蒙的天色下,吴伤独自行走在通往邪修之地的荒凉官道上。十万年的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压了下来,脚步每落下一次,都像是踏进了旧日的回忆。
路过的商旅、散修和江湖闲汉,谈论最多的不是谁的势力崛起,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你可听说了吗?冥宫的地道之祖梅洛希尔,亲手定下了新的生死轮回法则,连正道圣地都不敢踏入她的疆域。”
“嘿,早就听说了!当年谁敢惹她?据说是因为十万年前的那位大人……梅洛希尔是他唯一认可的妻子,从那时起她便在邪修中地位无可撼动。”
“更有人说,如今邪修之地能繁荣至此,完全是因为她始终在守护那个人的意志。”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钉子,钉在吴伤心口。
他披着破旧的斗篷,低着头,没人知道这个形容落魄的行人,就是曾让这片土地掀起血色风暴的男人。
夜幕降临时,吴伤坐在一处断崖边,远眺邪修之地那血雾缭绕的山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又带着痛意的光,低声自语:
“原来……你没有辜负当年我为你拼下的路。小梅洛……你走到了连我都不敢想的高度啊。”
风卷起他的黑发,十万年岁月的孤独,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灰雾弥漫的邪修之地,一座破败的古城中央,围满了魔修。阴风呼啸,铁链与石柱撞击声刺耳无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吴伤穿着破斗篷,手持杖刀,悄然走在人群后方,本想随意看看,却被一阵低沉的怒斥声吸引了注意。
“你这种行径,连我们邪修都觉得恶心!今日,必将你血魂剐尽!”
开口的老魔修灰发凌乱,半张脸是狰狞的鬼纹,声如雷霆。他周围的魔修各个煞气滔天,但神情却带着罕见的义愤。
吴伤眉头微皱,心中暗想:
“在邪修中行走十万年,我几乎见过所有黑暗,可若连他们都称其为恶,那这女子,究竟做了什么?”
他目光缓缓落向中央的石柱——
一名女子被粗重的黑铁链缠满全身,钉在石柱之上。脚下血迹汇成小河,腥红蜿蜒。她的脸早已被刑具和火焰毁掉,血肉模糊,但那纤细修长的腰肢、凶险而魅惑的曲线、以及白得发冷的肌肤,无一不透露出她昔日曾是个绝世妖姬。
尽管如今残破,她身上仍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危险气息,仿佛一条被折断脊骨的毒蛇,只要一息尚存,便可能反噬整个世界。
人群中响起低语:
“她曾炼化活人千具,以婴魂熬炼功法,连同族都不放过……”
“最恶毒的是,听说她曾叛出冥宫,偷走地道娘娘梅洛希尔的秘法,欲在正道手中换取权位……”
“若非娘娘念在旧情未下令搜魂,她早就被万魂炼灯烧成灰烬了!”
听到这话,吴伤目光一凝,心口像被针扎般微微颤动。
“……叛出冥宫?偷走梅洛希尔的秘法?”
那女子忽然抬起血迹模糊的脸,仿佛感应到某种熟悉的气息,破碎的眼神在魔修群中搜寻,直到落在吴伤所在的方向,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呵……终于……有人敢来看我了……”
四周的魔修瞬间戒备,气氛如凝固的黑水般压抑。
古城广场上,魔气翻涌,审判即将开始。老魔修抬手,手中漆黑的幽焰长鞭猛然卷起,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要将那被锁的女子彻底焚灭。
然而就在那一瞬,虚空微微扭曲。
“嗖——!”
一道裹着破旧黑斗篷的身影,仿佛一缕死风,从人群边缘掠过,几乎没人捕捉到动作,下一息便稳稳落在石柱之顶。
“谁?!”
人群哗然!
老魔修怒喝,手中幽焰长鞭在空中炸开黑色火花。四周魔修纷纷放出煞气,整片广场如同地狱深渊。
站在石柱上的吴伤,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冷峻却极其陌生的面孔。
他目光微垂,看了一眼被锁的女子,又扫向下方密集的魔修,声音平静到让人心底发寒:
“审判就免了。”
短短四字,声线不高,却如雷霆炸在每个魔修耳中。
老魔修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一步,压下心底莫名的寒意,低吼:
“无名鼠辈!你知不知她做了什么?!”
吴伤目光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依旧平缓:
“我不关心她做了什么。”
下一刻,吴伤脚下微动,石柱顶端瞬间裂开蛛网状的裂纹,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从他身上散发开来,直逼四周魔修。
“我只知道——今天,谁都动不了她。”
四周死寂片刻,随后魔气翻涌,怒吼声爆起。几十名魔修齐齐腾空,煞气汇成风暴扑向石柱!
老魔修一声暴喝:“找死!”
邪风怒啸,魔修的煞气如狂潮般涌向石柱。
吴伤面无表情,左手杖棍,右手杖刀,脚下玄气涌动。
“轰!”
随着一声闷响,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石柱顶端俯冲而下。
杖刀横斩,黑色刀光像是撕裂夜幕的雷霆——
“砰!砰!砰——!”
几乎瞬间,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魔修被刀风席卷,像破布一样倒飞而出,落地时口喷黑血,气息全断!
趁着所有人被震慑住的一瞬,吴伤身形一闪,落在那女子面前,杖刀猛然一转。
“咔嚓!咔嚓!咔嚓——”
束缚女子的黑铁链在刀锋下像纸片般纷纷断裂,坠落在血泊中溅起腥红水花。
那女子缓缓低下头,眼神像是一口封了千年的血井,缓缓睁开。
“咚——!”
无尽血气冲天而起,她的虚弱在这一刻完全消散,手中凝聚出一把血色玄气长剑,血芒像是吞噬一切的烈焰。
“唰!”
仅仅一剑,她身周数十名魔修被斩得四分五裂,黑血与残肢飞溅半空。
“轰轰轰——!”
更多的魔修来不及逃离,就被她随手横扫的血色剑芒碾碎,惨叫声如同地狱哭嚎。整个广场在血雾中彻底沦陷。
而在战场另一端,吴伤已经悄然退到百米之外,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冷淡,声音低低喃喃:
“救你……只是心血来潮。”
看着那片血色屠戮,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影消失在魔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乌云低垂,雷鸣滚滚,狂风裹挟着暴雨将整片邪域吞没。
吴伤披着破旧的斗篷,步履不停,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脚下溅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他忽然皱眉,停下脚步。
——血煞之气。
那股腥甜而压抑的气息顺着风席卷而来,雨水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猩红色,脚下的水坑像是鲜血汇成的池塘。
“……来了。”
吴伤声音低沉,双手自然垂落,手指却悄然扣住了杖刀的刀柄。
“咔嚓!”
下一刻,一道炸雷从天而降,暴雨中炸开耀眼的白光。
就在那电光映照的短暂一瞬,吴伤看见了——
身后那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雨幕之中。
她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脸颊两侧,浑身散发着滚滚血雾,双眸泛着妖异的红光。雨水自她的下颌滴落,和脚下的血水混为一体,仿佛她整个人从血狱中走出。
雷声刚落,四周又陷入死寂,只余暴雨敲打地面的声音。
吴伤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冷淡:
“你跟来做什么?”
背后的血影没有立刻回应,雨水掠过她的唇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诡异的魅惑:
“救我的人……想就这样走掉,不打算解释吗?”
暴雨更密,天地仿佛被黑夜和水幕封锁。
吴伤缓缓转身,脚步未动,杖刀“嗡”地一声出鞘,寒光透过雨幕拉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血影一步步从雨中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就如同活物般扩散开来,浸透大地,连雨水都被染红。
“我不喜欢欠人情。”
她停下,红眸死死盯着吴伤,声音带着压抑的杀意。
“救了我,却想什么都不说就走?你以为,我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