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祭海惊变，当众毁神

东方天际泛出淡淡的鱼肚白，一夜风浪渐渐平息。

落礁岛上，众人草草休整。阿海将海神庙祭典的布置、卫沧澜手下站位、郡府官员落座位置，一一细细讲清。

“祭坛设在东滩最高的石台上，面朝大海。三名被当作祭品的渔户，已经被锁在祭坛侧的木栏之内。待到蜃景升起，卫沧澜便会下令，将人推入浪中。”阿海攥紧拳头，“滩涂四周，埋伏着数十名私卫与海盗，一旦有人喧哗质疑，当场便会拿人。”

柳九尘缓缓擦拭短刃：“外围伏兵交给我。陆晏，你负责护住那三名渔户，一旦场面混乱，第一时间救人。”

“明白。”陆晏颔首。

沈知言轻轻摩挲牛皮暗账：“我负责当众展示账册，逐条念出账中记录，揭穿敛财、贿赂、养盗的全部内情。”

春桃整理好随身包裹，里面备好之前从孤岛崖壁临摹下的受害者刻痕拓纸：“我持拓本，向百姓展示那些葬身大海之人留下的血泪遗言。”

所有人目光落在苏微澜身上。

苏微澜望向远处海面，晨光铺在万顷碧波之上：“我登祭坛，拆穿海市蜃楼的真相。今日，先破神，再证罪。”

天光渐亮，陈老渔驾着小船，载着众人，借着清晨薄雾，悄悄返回登瀛东滩。

滩涂上早已人山人海。

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汇聚于此，密密麻麻挤满整片海岸。香烛青烟冲天而起，海神庙彩旗招展，鼓乐声声，气氛肃穆而压抑。

高台祭坛矗立滩头，郡府大小官员身着官服，依次列坐于高台两侧，神色庄重。

卫沧澜一身绣海纹的锦袍，立于祭坛正中，头戴珠冠，俨然海神在人间的化身。

木栏之内，三名渔户手脚被绳索捆缚，面色惨白，绝望地望着翻涌的海水，他们的妻儿被拦在围栏之外，低声痛哭，却不敢大声哭喊。

卫沧澜抬眼望向海面，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今日海面水汽充足，日头升起，海市蜃楼必会如期显现。

吉时将近，乐声戛然而止。

卫沧澜上前一步，声音经由海风传遍整片滩涂：

“海神庇佑登瀛，赐福万民。然有愚民，心怀不敬，质疑神恩，妄求退银，触怒沧海。今日，以三人献祭海神，平息海怒，护佑全郡平安！”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惶恐的低语，不少百姓伏地跪拜。

就在这时，海面之上，淡淡的白雾升腾而起。半空之中，缥缈楼阁缓缓浮现，亭台飞檐，人影浮动，正是海市蜃楼。

百姓见到蜃景，轰然跪倒，此起彼伏的叩拜声响起。

“海神显圣了！”

“恭迎海神！”

卫沧澜抬手，正要下令将三名渔户押向海边。

“且慢。”

一道清亮平静的声音，穿透喧嚣，响彻整片滩涂。

苏微澜自人群之间缓步走出，径直向着祭坛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卫沧澜脸色微沉：“大胆女子，竟敢干扰海神大祭，你不要性命了？”

“何来海神，不过是海雾日光，幻化虚景。”苏微澜抬手指向半空的蜃景，高声面向所有百姓，“诸位乡亲，你们看见的楼阁幻影，不是海神居所，只是天地间寻常幻象。阳光穿过海面薄雾，折射成像，便成这空中楼阁。天晴雾散，幻象自会消失。”

百姓哗然，不少人满脸茫然，半信半疑。

卫沧澜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此乃妖言惑众！来人，拿下她！”

埋伏在滩涂两侧的私卫立刻持刀冲出。柳九尘闪身而出，短刃出鞘，拦在前方。陆晏同步而动，悄然靠近木栏，伺机解救三名被困渔户。

“诸位请看！”沈知言快步上前，高举牛皮暗账，大声诵读，“此乃海神商栈真实账册！上面记着，你们投入的银钱，从未用来出海经商！尽数被卫沧澜收入私囊，一部分用来贿赂郡中官吏，一部分供养海上黑帆海盗！”

春桃将一卷卷拓纸高高展开，面向四周百姓：“这是落礁岛崖壁上，无数受害渔户临死刻下的遗言！那些出海遇难之人，不是触怒海神，是被黑帆海盗掳走杀害，抛尸沧海！”

一张一张血泪拓痕展现在众人眼前。

人群躁动起来，跪拜的百姓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台。

卫沧澜急了，高声大喊：“都是伪造的证据！是外来歹人捏造谎言，亵渎海神！”

“是否伪造，一问便知。”苏微澜看向席间端坐的郡太守，“太守大人，账册之中，记载历年送给您与诸位官吏的贿银，数额清晰，日期俱全。敢问大人，这笔银两，您可曾收下？”

太守脸色煞白，端坐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姓见状，心中怀疑瞬间疯长。

苏微澜继续朗声说道：“所谓海神分红，便是拿后面投银百姓的钱财，兑付前面人的红利。一旦无人再投钱，商栈便会卷款遁走，到时候所有人家，都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今日活人祭海，哪里是献祭海神，只是卫沧澜杀鸡儆猴，恐吓所有人，不许再质疑他！”

人群的情绪彻底翻转。

先前被蛊惑的百姓，想起变卖的田地、投入的积蓄，想起邻里莫名葬身大海的亲友，愤怒渐渐压过恐惧。

“原来根本没有海神？”

“我们的银子，都被他贪了？”

“我家兄弟，是被海盗害死的！”

卫沧澜见民心动摇，眼底凶光毕露，挥手示意海盗：“不必多言，动手！先把祭品推入海中，再斩杀这伙造谣之人！”

海盗一拥而上，要拖拽三名渔户走向海水。

陆晏猛地冲破阻拦，一刀斩断绳索，将三名渔户护在身后。

就在场面大乱之际，远处海面忽然风起，日光偏移。

半空那座缥缈的蜃楼，光影缓缓扭曲、淡化，亭台楼阁一点点消融在海雾之中，转瞬消散无踪。

神迹，凭空消失。

方才还亲眼所见的海神居所，说散就散。

百姓见状，轰然震动。

原来，真如那女子所言，蜃景只是幻象，并非海神。

卫沧澜赖以立足的神权根基，在所有人眼前，轰然崩塌。

“骗局！全都是骗局！”人群中有人高声呐喊。

压抑数年的怒火彻底爆发。无数被欺骗的渔户、乡民，向着祭坛涌去。

卫沧澜脸色惨白，厉声命令私卫阻拦，可此刻人心已反，他手下私卫、海盗，面对成千上万愤怒百姓，节节败退。

郡府官员坐不住了，想要悄悄起身溜走，却被愤怒的乡民团团围住。

苏微澜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汹涌人潮。

蜃景散去，伪神崩塌。

山海迷局，大局已破。只是卫沧澜不甘心束手就擒，依旧在混乱之中，试图寻路逃向海边黑帆快船。

柳九尘一眼看穿他意图，提刀追了上去。

“想走？”

海浪咆哮，滩涂之上，乱战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