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车水马龙。
坊市纵横,酒肆茶楼人声鼎沸,锦衣华服与布衣百姓交错往来。朱红楼阁鳞次栉比,宫城的飞檐在天际隐隐露出一角,煌煌气象,压得人心中沉甸甸。
苏微澜孤身入城,手中只拎一个简单布包。按照约定,陆晏去往城南赁一间普通民宅落脚;春桃扮作绣坊女工,寄居在城西的民户家中;沈知言则利用千门残存旧联络点,隐匿行踪,搜集京中世家的消息。
三人各自散开,避免同出同入,惹来世家暗探注意。
三日转瞬而过。
暮色垂落,街灯次第亮起。城西旧书坊所在的街巷,不比闹市喧嚣。这里多是老旧铺面,卖古籍残卷、碑帖拓本,往来多是读书人、抄书匠,入夜之后,行人便渐渐稀少。
旧书坊门面低矮,木门斑驳,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屋内堆满堆叠如山的书卷,纸墨旧味弥漫在空气里。
苏微澜推门走入。
坊内只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掌柜,正低头整理一堆残破竹简。见有人进来,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问,继续埋头忙活。
“我来寻一卷旧档,关于景和年间史馆旧事。”苏微澜轻声开口。
老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姑娘,景和年间的卷宗,坊间早已不许私藏。那些书,是禁物。”
“我不为抄录流传,只为寻一桩陈年冤屈。”苏微澜压低声线,“当年史官林砚,满门蒙冤一案。”
老掌柜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竹简险些滑落。他缓缓站起身,往门外望了望,确认街巷没有闲杂人等,才反手将店门虚掩。
“你是何人,为何要查林砚?”
“我是自雁阙而来。”苏微澜没有隐瞒,“枯木铺老者,是当年望云驿旧案的幸存者。他将林砚史官的玉牌交予我,嘱我来京城,寻被掩埋的真相。”
老掌柜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架最内侧,挪开层层叠叠的旧书,从暗格之中取出一捆用油布包裹的残卷。
“林砚,是我年少时的故友。”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几本残缺不全的手抄本,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潦草,多处书页被人为撕毁。
“景和十二年,林砚执笔修史。他如实记录了枢王府当年僭越逾制,私蓄甲兵,与其他几大世家勾结,蚕食朝廷权柄的旧事。”老掌柜声音压得极低,“史书定稿之前,世家联名上奏,说他捏造事实、诽谤勋贵。”
“圣上为平衡朝堂,没有细查真伪,便下旨定罪。一夜之间,林砚满门上下,七十余口尽数遇害。史馆之中,所有他执笔的原稿,尽数焚毁。官方正史,全部改写,抹去了枢王府那一段劣迹。”
苏微澜伸手,轻轻抚过残卷上残缺的字迹。书页上多处文字被墨汁涂抹,有的地方直接撕去大半,只剩零星只言片语。
“千门,便是林砚的门生、故旧后人所立。”老掌柜继续说道,“当年侥幸逃生的人,隐于市井,暗中收集证据,世代想要翻案。柳九尘,便是这一脉的后人。”
原来如此。
柳九尘毕生执念,根源就在此处。他目睹先辈冤死,见史书颠倒黑白,便不再相信朝堂律法,一心想要掀翻这腐朽的世道。
“可这些残卷,只是手抄私记,没有官方档案,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苏微澜蹙眉,“真正的原始文稿,已经全部焚毁了吗?”
“并非全部。”老掌柜目光沉沉,“林砚早有预感大祸临头,暗中誊录了一份完整副本,藏在史馆的秘库之中。只是史馆秘库由皇家直接掌管,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世家也一直在搜寻这份副本,一旦找到,必定立刻销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陆晏、春桃、沈知言的暗号。
一道清冷的男声,隔着半掩的木门缓缓传来:“苏娘子,别来无恙。”
是柳九尘。
苏微澜骤然转头。
木门被轻轻推开,柳九尘一身灰袍,缓步走入旧书坊。他身后没有跟随门徒,孤身一人,眉眼之间,比在雁阙之时,多了几分疲惫。
老掌柜见到他,神色复杂,后退半步,不再说话。
“你果然来了这里。”柳九尘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残卷之上,“我早知道,旧书坊藏着林砚的遗物。我来此,已经有好几日。”
沈知言也紧跟着从侧门的阴影里走出来,显然方才已经与柳九尘暗中照过面。
“柳九尘,你打算怎么做?”苏微澜看向他。
“我要拿到那份秘库副本。”柳九尘语气平静,“拿到完整原稿,公之于天下。让全天下人看见,世家如何篡改青史,屠戮忠良。”
“可你要明白,一旦副本公之于众,京城必将大乱。枢王府与各大世家,绝不会坐视自己的黑料大白于天下,必定会疯狂反扑。”苏微澜说道,“若是走朝堂途径,呈给陛下,由圣上下旨重审,才是正道。”
“正道?”柳九尘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悲凉,“当年林砚,便是相信正道,相信帝王会明辨是非。结果换来满门屠戮。”
“朝堂的天平,从来不会偏向冤魂。我不会再寄希望于帝王的一念之仁。”
二人立场,再次针锋相对。
一个要借律法昭雪,一个要借真相搅动天下。
就在二人对峙之际,街巷之外,忽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老掌柜脸色大变:“不好,是王府的人!”
窗外,数十道火把的光亮,映亮了街巷。枢王府的私卫,已经将旧书坊团团围住。
温景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冷意:“苏微澜,柳九尘。二位,今日不必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