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风波平息,转眼已是半月。
江面之上帆桅林立,漕运全然恢复往日热闹。码头脚夫号子声声,商船往来不绝,街市粮价回落,茶肆酒楼重新恢复熙攘烟火。
沈知言被押解上路,流放三千里。千门散布在润州的大小暗桩尽数清扫,过往被胁迫的商户各归本业,张老板的粮行重新开市,过往蒙受的污名,早已被满城百姓洗刷干净。
只是柳九尘自那日青竹绣坊一别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往何方。
那日阶前他留下的那枚千门主玉印,已经交由府尹封存入库。可那句临别之言,始终盘旋在苏微澜心头。
红尘局虽破,世间尚有万千大局。
青竹绣坊院中,竹影婆娑。
苏微澜坐在廊下,手中翻看着卷宗残稿,整理这数月以来仙婆骗局、商贾胁迫、漕运动乱的全部案档。春桃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搁在石桌。
“姑娘,润州已经太平,总算能歇上几日了。”
苏微澜指尖抚过纸页,轻轻摇头:“柳九尘亲手废掉润州分舵,却不代表千门就此覆灭。润州只是一处分舵,千门根基,远在此地之外。”
陆晏自院外走入,一身风尘,方才从城外码头巡查归来。
“城中一切安稳,只是近日北地南下的驿道,流言四起。不少过往客商说,京中近来风波不断,朝堂之上派系争斗愈演愈烈。多地州府,接连出现离奇的诡案,作案手法,隐隐带着千门旧有的行事痕迹。”
沈砚辞紧跟着踏入院内,手中拿着一封封缄严密、没有落款的信件。
“方才驿站差人送来,指名交给你。没有署名,送信之人交接完毕便立刻离去,追查不到踪迹。”
苏微澜心中一凛,伸手接过信件。
信封用料是上等云纹宣纸,封口处,烙着一枚极淡的雁形火漆。
并非柳九尘的印记。
拆开信封,纸上字迹清瘦凌厉,不是她熟识的任何一人手笔。
信上文字不长,寥寥数行。
润州一局,君已得胜。然雁阙之地,祸乱已生。
数桩旧案被人为封存,官员接连离奇失事,冤狱堆叠。
千门残余势力,已经向北渗透,借朝堂权柄,重织罗网。
润州不过是弃子,真正的棋局,早已移向北方。
望君北上,莫待祸及江南。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振翅孤雁。
春桃看完,心头一紧:“雁阙之地,那是北境要地!难道千门的主力,竟然在北边?”
“柳九尘舍弃润州,根本不是全盘落败。”苏微澜眉头微蹙,指尖缓缓捻过信纸,“润州,本就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他耗费数年经营此处,布下红尘情局,或许,只是一场演练。”
之前所有的骗局、商贾裹挟、漕运搅乱,是在试探人心,演练布局之法。
真正的大棋,落在遥远北地。
陆晏神色凝重:“这封信来路不明,我们尚且不知,是善意警示,还是又一个引诱我们踏入圈套的诱饵。万一,是千门设下的新陷阱呢?”
这话有理。吃过无数次亏,众人不敢轻易相信一封凭空而来的密信。
沈砚辞沉吟道:“可客商口中北地频发的奇案,并非虚假。多起地方官员莫名失事,案卷封存,民间流言早已顺着驿道传到江南。”
正议论之间,府衙差役匆匆赶来禀报。
“苏娘子,沈捕头!府里收到朝廷下发的牒文。雁阙道巡按御史,途经江南,听闻润州接连破获大案,知晓苏娘子擅长勘破诡局,行文过来,邀你前往北地雁阙,协助查案。”
牒文,正式官文,堂堂正正。
和方才那封匿名密信,两相呼应。
一边是匿名来信的警示,一边是朝廷御史公开的邀约。
一暗一明,两道声音,同时指向北方雁阙。
院内一时间寂静下来。
北上,前路莫测。北地朝堂波诡云谲,权倾交错,千门残余潜藏暗处,杀机四伏。一旦动身,便要离开安稳的润州,再度踏入凶险棋局。
若是不去,任由千门借朝堂势力在北方做大,待到他们羽翼丰满,终有一日,战火祸乱,依旧会卷土重来,席卷江南。
苏微澜站起身,抬眼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
柳九尘当初那句告诫犹在耳畔:今日胜我,来日还有权柄、人心万千大局等你去闯。
原来那并非虚言,而是预告。
“这一局,避不开。”
苏微澜将那封雁火漆的密信收好,抬眸看向三人。
“润州红尘局已终,可世间棋局未歇。雁阙那边,便是下一处战场。”
春桃攥紧衣袖:“姑娘若是要去,我定然相随。”
陆晏正色拱手:“我愿同往。”
沈砚辞略有迟疑,他身负润州捕头之职,职责在此,不能轻易离开属地。
“我公务在身,无法随诸位北上。”他取出腰间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捕牌,递到苏微澜手中,“这是我的巡捕腰牌,北地州县,部分官府认得此物。遇有危难,可凭它求助地方官衙。润州这边,我会守住后方,一旦查到千门新的线索,即刻快马传信北上。”
铜牌入手,带着微凉的金属重量。
一夜之间,收拾行装。
不必繁多重物,只带上案卷摘录,防身兵刃,简单行囊。
第二日拂晓。
城门之外。
晨光微熹,薄雾笼罩街巷。
张老板、周伯一众受过恩惠的商户船家,纷纷赶来送行。
“苏娘子,一路保重。”
“盼你早日勘破迷局,平安归来。”
众人拱手作别。
苏微澜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饱经风波,终于归于安宁的润州城。
青竹绣坊静静立在城中,竹影隐约可见。
调转马头,马蹄踏碎晨雾。
苏微澜、陆晏、春桃三人,一行三骑,踏上向北延伸的漫漫驿道。
前路远山重重,云雾遮蔽雁阙。
第四卷,云遮雁阙,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