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郊外林深雾起。
那座藏在密林深处的废弃宅院,孤立荒郊,四周荒草半人高,遮蔽视野,隔绝人声。
院内叮叮当当的熔炼敲打声断续传出,混着淡淡的金属火气,在空旷野地里格外诡异。
沈砚辞带齐精干捕快,轻装疾行,悄然围合荒宅四周。
苏微澜立在林边阴影里,目光沉静盯着紧闭院门。
“小心。”她低声提醒,“柳九尘从不留单纯的作坊据点。看似造假炼器,内里必藏后手陷阱。我们一路顺藤摸瓜来得太顺,本身就是疑点。”
从典当被骗、流言四起、中间人压价、再到骗子出城归巢——
线索清晰得过分,像是故意露出来让官府抓。
沈砚辞心神一凛:“你的意思是,这是诱捕局?”
“八成是。”苏微澜抬眸,“城中各组小局接连落败,他故意抛出一处大据点,让我们以为破了核心窝点。实则,引我们全员出城、远离城池。”
“城中空虚,才是他真正要的。”
一语穿透迷雾。
前几局,是敛财。
这一局,是调虎离山。
柳九尘从来不计较几颗棋子、一处小作坊的得失。
他要的是一城空防。
沈砚辞瞬间冷汗浸透背脊。
若是全队官差、主力捕快尽数被困郊外荒宅,城内无人维稳。今夜一夜之间,千门百局齐开,润州必乱。
“所有人止步!”沈砚辞立刻抬手止住众人步伐,“不可贸然入宅!”
一众捕快立刻停在荒草之外,屏息待命。
院内敲打声依旧,看似如常,毫无异动。
春桃压低声音:“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进去,白白放过造假窝点?进去,又恐中埋伏。”
“要进,但不全进。”
苏微澜目光扫过院墙四角、地面荒草、门缝阴影,语速极稳。
“分三路。”
“第一路,两人留守林外高地,瞭望全城方向,紧盯城内动静,一旦城中起火、喧闹、乱局四起,即刻传信。”
“第二路,四人贴墙潜行,查院外墙根。千门荒宅必埋地刺、绊索、落石机关,先清外围陷阱。”
“第三路,我与沈捕头带三人轻入,直捣中院,只控人、不贪物、不搜赃、不恋战。”
“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撤退,优先保城,其次抓人。”
短短片刻,拆分出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沈砚辞当即依计分派人手。
夜色渐浓,晚风穿林,荒草簌簌作响。
四名捕快身形贴地,如掠影般贴近院墙,一寸寸排查墙根、门缝、落檐死角。
片刻后低声回报:“捕头!墙根埋有细索连环,牵动即触发落石!院后门藏有倒刺地钉!全是杀机关!”
果然有阱。
众人愈发谨慎。
清完外围陷阱,苏微澜与沈砚辞带人缓步推开院门。
院门吱呀开启。
院内开阔,正中一座熔炉炭火赤红,火光摇曳。
四五名匠人打扮的汉子正低头打磨鎏金假器、浸泡药玉、浇筑铅锡内胆。
熔炉旁,案几整齐摆放着成型的假金佛、假玉佩、假簪饰,件件光泽逼真,足以乱真。
众人听见门响,骤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匠人瞬间弃器收手,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平静笑意。
“官府终于来了。”
声音落地,院内咔哒轻响。
四面院墙暗槽同时滑动,密密麻麻的箭槽露孔,寒光森森。
围箭阵!
沈砚辞瞳孔骤缩:“全员后撤!”
晚了。
院中人根本不求突围、不求杀敌。
他们只需要困住官差。
弓弦绷响,密密麻麻的短箭如雨倾泻而下,封锁整座院落出入口。
“盾阵!”
捕快迅速举盾合围,护住周身。
箭雨砸落盾面,噼啪爆响。
火光乱颤,箭矢穿空,整座荒宅瞬间化为囚笼。
院内匠人迅速退入后院暗处,死死守住机关枢纽,不断触发第二轮、第三轮落箭、落石机关。
沈砚辞挡在人前,沉声喝道:“果然是陷阱!他们就是要把我们死死拖在这里!”
荒宅之内缠斗牵制,城外林中留守捕快忽然高声急报——
“捕头!城中起火!城南街巷大乱!多处商铺同时遭人闹事打砸!全城多处突发乱局!”
最怕的事,应验了。
调虎离山,彻底成局。
他们被困荒宅,身陷机关死阵。
润州城内,彻底空虚。
千门真正的连环大局,趁夜全面爆发。
苏微澜立在箭雨乱影之中,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料到如此。
柳九尘弃小局、舍棋子、放窝点。
只为这一刻——全城尽乱,官府无援。
“沈捕头。”苏微澜抬声,字字清亮,“不必缠斗,不必清人。”
“破阵,回城!”
“守住城池,才是破他百局连环的唯一解法。”
沈砚辞咬牙颔首:“全员集结!合力冲破院门!回城维稳!”
盾阵合拢,众人聚力,轰然朝外硬闯。
院后暗处,一名始终静坐的灰衣人影缓缓起身。
他隔着层层箭雨火光,遥遥望向院门那道青衣身影。
袖中寒梅玉牌轻轻转动。
他低声轻笑。
“微澜。”
“你能破局,却拦不住人心皆贪。”
“这一局,我看你如何再护一城安稳。”
荒宅箭雨未歇,城内烽烟已起。
第二卷·市井利局——连环乱局,正式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