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丰绸缎庄的风波散去,两名篡改文书的管事被枷锁锁拿,押回府衙大牢。
周掌柜死里逃生,对着沈砚辞与苏微澜再三叩谢,绸缎庄总算保住。围观百姓议论许久才渐渐散去,只是不少商户心中已然蒙上一层阴影。
原来害人的不只是鬼神妖道,连白纸黑字的契约,都能藏着这般阴毒圈套。
回到府衙,沈砚辞立刻提审两名被擒的千门管事。
可二人早被师门灌输死念,咬紧牙关,只承认受人雇佣前来收债,一口咬定从未见过幕后主使,更不知道柳九尘的下落。问及其余同伙的行踪,也是一问三不知。
“我们只是按文书办事,上头之人我们从未谋面,只凭信物接收指令。”
无论如何审讯,始终只有这一套说辞。
沈砚辞摔下笔简,眉宇间满是无奈。
“又是这样,抓到的永远只是跑腿棋子。”
苏微澜立在一旁,看着牢中垂首闭口的二人,缓缓开口:
“千门做这类商贾利局,向来是多组人马分头行动。一组负责接洽商户谈买卖,一组做中间人放贷牵线,再有一组人拿着契约出面收产。各组互不相识,只凭寒梅信物传递消息。一组落网,其余组别依旧安然无恙。”
“抓这两个人,只能破掉周掌柜这一桩案子,阻止不了其余正在铺开的圈套。”
正说话间,外面衙役脚步匆匆闯进来,神色慌张。
“捕头!城南又出事了!好几处街市接连出事,不少小商贩被人讹诈,损失银钱,还有人被闹得生意做不下去!”
沈砚辞心头一紧。
“一并细说。”
“城南集市,不少摆摊做小买卖的摊贩。有路人故意将贵重金钗、玉佩往摊贩脚边一丢,转头便折返,硬说摊贩偷窃他的贵重物件。周围立刻冲出来几个帮腔的同伙,围堵摊位,吵吵嚷嚷要报官。”
“摊贩大多是小本营生,胆子小,怕闹到官府耗时间,又怕摊位被搅和做不成生意,只能破财消灾,拿出银两私了。短短半日,已经有四五户摊贩中招。”
苏微澜眸光微沉。
“丢包讹诈,市井金钗套。”
“柳九尘的连环局来了。上一局对付富商大贾,玩文书契约。这一局,转头盯上底层小商贩。大小通吃,不放过任何可谋利之人。”
大商户有铺面、有本钱,可以用契约圈套吞掉产业。
街头摊贩无铺面、无势力,耗不起官司,便用碰瓷丢物的法子敲诈碎银。
一套大局之下,分出无数大小分支,层层收割。
沈砚辞即刻起身:“带上差役,我们去城南集市。”
苏微澜与春桃紧随其后。
城南集市人声鼎沸,摊贩林立,果蔬、针线、零货摆满街巷,往来人流络绎不绝。
只是今日集市之中,处处透着一股压抑。
好几处摊位冷冷清清,摊主脸色愁苦,低声唉声叹气。
一处针线摊前,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
一个锦衣妇人,站在摊位前,哭哭啼啼,指着摆摊的老妇人高声叫嚷。
“就是你!方才我经过此处,头上的赤金钗子不见了,分明是你趁我擦肩之时顺手偷走!那金钗价值足足三十两!”
摆摊的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
“我没有!我老婆子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碰过你的钗子!”
“不是你偷,难不成金钗自己长翅膀飞了?”妇人身边两个跟班男子上前一步,气势汹汹,“要么把金钗交出来,要么赔三十两银子,不然我们直接扭送官府!”
周围混着几个同伙,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偷人家金钗,这可不得了。”
“赶紧赔钱了事,闹到衙门,老人家还要吃牢饭。”
老妇人本就家境贫寒,摆摊赚些微薄铜钱度日,三十两银子,于她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她急得两眼通红,浑身哆嗦,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周围围观百姓看得清楚,却也不敢上前招惹这伙凶横之人。
不少摊贩看在眼里,人人心中惶恐,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眼看老妇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就要变卖摊位器物赔偿,一道身影从人群外迈步而入。
“且慢。”
沈砚辞官服一现,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
那锦衣妇人见到官差前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装作委屈模样,抹起眼泪。
“大人,民妇丢失贵重金钗,怀疑被这摊贩偷走,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苏微澜迈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妇人腰间荷包,又看向她的发髻。
“你说金钗是头上佩戴之物,被人偷走。”
“你的发髻梳得整齐,发髻之上,钗簪排布完整,并无空缺。若是方才被人骤然拔走金钗,发丝必然散乱,发髻也会松垮。可你头发一丝不乱。”
一句话,直击破绽。
妇人脸色骤然一变。
“我……我方才丢失之后,自己重新梳理过发髻!”
“哦?”苏微澜唇角微扬,继续追问,“金钗既是贵重之物,丢失之后,你第一反应该是四下搜寻,呼喊旁人帮忙寻找。可你转头便直接锁定这位老摊主,张口就要三十两赔偿。你又凭什么笃定,东西一定落在她的摊上?”
一番诘问,句句戳破对方说辞。
人群之中,那几个帮腔起哄的同伙见势头不对,悄悄往后缩,想要借着人流溜走。
“把那几个人拦住!”沈砚辞一声令下,埋伏在外的便衣捕快立刻冲出。
几人还来不及逃窜,便被当场拿住。
锦衣妇人见同伙尽数落网,再也装不下去,脸色惨白,想要抽身逃跑,被衙役一把扣住手臂。
铁证摆在眼前,再也无从抵赖。
老妇人劫后余生,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连连道谢。
集市上的百姓见状,纷纷议论,不少吃过亏的摊贩,这才敢站出来,诉说自己方才被讹诈的遭遇。
可就在此时,远处街口传来喧哗,又有争吵声响起。
又一处肉铺摊位,同样上演了讹诈戏码。
千门的人不止一组,同时在集市多处动手,遍地开花。
抓完这一处,另一处又已经得手骗走银两。
沈砚辞眉头紧锁。
“他们分开多股人马,分散在集市各个角落同时作案。我们人手有限,顾得了东边,顾不住西边。”
抓得到现行的,便能捉拿归案。可已经被讹走的银钱,很多早已被转手带走,难以追回。
苏微澜望向熙攘的集市,缓缓开口:
“柳九尘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多线并行,遍地撒网。官府人手再足,也不可能护住集市每一寸角落。抓一部分,跑一部分,依旧可以源源不断捞取钱财。”
就在这时,一名被押住的骗子,眼角余光瞥见集市出口方向。
街角树下,立着一个灰袍人影,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指尖微微一捻,一枚寒梅令牌在袖间一闪而过。
被擒的骗子见状,眼底闪过决绝,猛地牙关一咬。
“不好,他要吞毒!”
苏微澜出声提醒,可为时已晚。
一口黑血从骗子嘴角淌出,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当场气绝。
又一个棋子,就地自尽。
集市之内,气氛瞬间凝重。
其余被抓住的同伙,看见同伴当场殒命,个个面色死寂,闭口不再说话。
就算被擒,也绝不吐露半句关于主谋的消息。
灰袍人影见这边大局已败,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
沈砚辞望着地上的尸体,神色沉冷。
“抓得完棋子,却始终碰不到幕后执棋之人。”
苏微澜目光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底清楚。
这仅仅只是市井利局的冰山一角。
契约吞铺,集市讹诈。
柳九尘手中,还有更多针对市井百姓的圈套尚未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