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小丁儿真不跟着小马去吗?”
左姨顺手从摆在旁边的饭盆里捞了几粒水煮蚕豆吃。
丁母回头瞥了眼瘫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丁父后扭头对左姨小声道:“真不去。就我们家小丁儿那样,不跟着出去疯就差不多了。再者,他爸护着他的呢,出去兼职是真没戏。”
“小马那孩子也是,缺钱也不讲,他爸妈光往家里寄钱有什么用,小马肯定想死他俩了。”
左姨说了两句朝垃圾盆里吐了口蚕豆皮,接着又塞了几粒继续讲。
“说真的,那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他捡纸壳子卖我都不知道他穷成这样了。估计我要是不给他找个地方做兼职,他又要捡一暑假的纸壳子卖了。”
“啊?”丁母惊呼道。“都捡纸壳子啦?”
“可不是嘛”左姨说。
“这可不行,下次要是让我逮着他俩回来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俩。”
正在两家妇女聊得起劲的时候楼上传来忽小忽大的叫骂声。
楼下的男人从一堆散落的天花板里捡起一块,猛地朝上边甩去。
男人朝地上吐了口痰怒吼道:“他妈的,你们三个有本事别跑!”吼完拔腿抄起立在门口的大扫把往楼上冲,把他们仨的逃跑路线赌得死死的。
丁程鑫探头朝楼梯口瞄了一眼。
“完了完了,怎么把他给惹上了?”
丁程鑫絮絮叨叨念了好一阵,马嘉祺忍不住给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
“怎么慌成这样了,还有你怕的人啊?”
丁程鑫回头拍下马嘉祺的手:“这不一样好吗!”
“得了得了,有什么恐怖事迹先下去再讲好吗?”宋亚轩插话进来。
“妈的丁程鑫你给老子滚下来!马嘉祺没妈教你是不是也是!”
男人怒了,疯了似的拉扯着天台的门。
刺耳的话毫无遮拦地闯进耳道内。
你没妈教。
你爸也跑了。
你爸妈都死了。
你个没教养的小杂种。
马佳琪的心骤然一痛,男人的怒骂声深扎心底,荡遍天际。
左航抱着CD机摸黑下床去书桌抽屉里找新的碟片。
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吵死了,我都没办法听碟了。”
他抱怨着摸回床边穿上小凉拖去门边儿扯开灯。
左航翻遍整个抽屉就是死活都找不到新买的碟片,“奇怪了,我记得就放这的啊?”他挠了两下头蹲下拖出书桌底下的箱子继续找。
过了大概十分钟的样子左航才在书桌的犄角旮旯里找到它,正当他准备把碟片插进CD机里窝回床上舒舒服服地听碟的时候家门被‘碰’的一声踹开了。
这声巨响吓得左航赶紧把碟片抽出来蒙好被子装睡。
“小屁崽子我知道你没睡。”
左航一下从被窝里蹦出来瞄着外边儿找瓜子的老妈。
“瓜子在洗碗台下面左手边第三个柜子里面,拿白袋子装的。”
左母顺着左航的话,果然在柜子里找到一大包瓜子。
“不愧是我儿,连我要干嘛都知道。”
左航听老妈的语气感觉有什么大热闹要看,便起身去倒水企图引起老妈的注意让他捎上自己一块去看。
“嘛呢嘛呢,裤子都不穿就下来了,想喂蚊子去厕所。”
“妈,你凑什么热闹去啊,带我一个呗?”左航伸长脖子往老妈肩膀上蹭了蹭。
“凑什么热闹啊!你小马哥和小丁哥把人房顶给蹦垮了,现在正吵着呢。”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穿好裤子上去帮忙!”
“哦哦好”
宋亚轩站在旁边回忆着刚刚男人口中吼出的几句肮脏的话,余光里,马嘉祺的脸依旧同之前买菜和老板还价时一般云淡风轻。
丁母拉着丁父举着晾衣杆杀上来冲横在门口的男人屁股上猛踢两脚,踢得男人差点以为自己下半生的幸福都要没了。
“我铲你一耳屎欸!你说哪个没妈?”
“你个癫婆敢踢我!老子一巴掌甩死你信不信!”
男人趁丁母不注意反过身冲她脸上甩巴掌。
丁程鑫扯开门飞下来朝男人腰间上使劲蹬了两下,男人顺势重重摔了下去。
“你敢打我妈我就把你的天花板全蹦垮了。”
马嘉祺上前拉住丁程鑫的胳膊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可是他也骂你了啊。”
丁程鑫急得喊破了音。
马嘉祺伸手抚上丁程鑫的后背给他顺了两口气。他的脸上虽然含了抹笑意但眉目里却藏了些许凄凉。
这副僵硬的表情刺得丁程鑫不知所措。
他想为他辩解,但却无从下手,也不知从何讲起。
马嘉祺从未提起过父母。就算自己问他得到的也只有避而不谈或者一笑了之。
两人从孩童时期一起相伴长成为少年,丁程鑫自认为自己很了解马嘉祺。因为他记得马嘉祺喜欢吃什么,知道他每个月都会照例回收纸壳子换钱,也知道他喜欢秋天院子里金黄发灿的梧桐树。
他至始至终都相信自己已经完全融进马嘉祺的生活里了。
这种坚定一直持续到刚才看见马嘉祺的表情之前。
一刹那间,在丁程鑫眼里,马嘉祺那原本向他敞开的明朗的心扉忽然阴暗,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看见了,
那里,
空无一物。
或许你根本不了解他。
这类话无疑震耳发聩,如同在心头剜肉。
丁程鑫不忍再看见马嘉祺的脸,生硬地别过头去。
“你妈的,你个小逼崽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男人起身捡起扫把往楼上跑。
突然男人的视线里多了一把瓜子壳。
左姨出来即使制止了他。
“黄悦!你够了!都二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打起来了,不嫌别人笑话吗!”
“笑话就笑话!你们老丁家看清楚了,你们的傻逼儿子把老子天花板给蹦垮了!”
左航抱着CD机气喘吁吁的跟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之前楼下的爷爷上来晾衣服的时候不就跟你说了那地方渗水严重可能会塌吗?您自己不注意现在真塌了就怪小丁哥,至于吗?
“他妈管管你家儿子!他妈说的什么话!”
宋亚轩扒拉开两人走出来瞪着黄悦,轻呵一声。
“你不是骂他俩没教养吗?现在左一口他妈的右一口他妈的是你吧,到底谁没妈教谁没教养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你他妈谁啊?老子有没有教养关你屁事啊?”
“那你谁啊?我是谁跟你又有几毛钱关系啊?”
“你这闲事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是不是你家门口来辆掏粪车你还得拿个勺子尝尝咸淡?”
“你他妈。。。。。。”黄悦被宋亚轩的话激得额头上爆满青筋。
“你嘴吃屁了吗?这么臭?”
“难道。。。。。。你一日三餐都在厕所自产自给?"
看着眼前气到发抖的人,宋亚轩淡然一笑。
“你可别污蔑我骂你了,我可一个脏字都没说。你连一个小孩都说不过,我真替你爹妈丢脸。”
不得不说宋亚轩这一波嘲讽瞬间拉满,这也彻底激怒了黄悦。
事情的最后以宋亚轩的危险发言的优势获得绝对的胜利。
黄悦自认倒霉承担一切维修费用。
虽说黄悦自认了倒霉,但丁程鑫也还是免不了要遭受一顿毒打。
争吵结束后马嘉祺带着宋亚轩回了楼下,自己站在走廊上一点一点地数着对面坡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路灯上昏黄的光晕渐渐迷了他的眼。
宋亚轩从地上的凉席上坐起来,凝望窗外站着的马嘉祺,不久后又败给了困意。
丁程鑫坐靠在床板上,伸手拿过架子上与马嘉祺的合照。
这一夜,三个人心中各有千秋。
次日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马嘉祺送走了宋亚轩后便回了家思考第二天兼职的事情。
这一整天丁程鑫竟然破天荒的没来骚扰他,所以马嘉祺得益于此,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坐在书桌前整理了一天计划。
这天夜里,马嘉祺怀揣着对明天兼职生活的期待安稳入眠。而丁程鑫则换了个地方,选择倚靠在房间里的书桌上继续看照片。
炸鸡店老板正蹲在地上整理昨天晚上到货的倭倭鸡。
门口些许的响动惊得老板赶忙抬头查看情况,一入眼的便是少年模样的男孩。
“你就是左姨说的小马吧。”
老板放下手里的倭倭鸡,四处张望一下发现忘了放卷纸在柜台上便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上去招呼马嘉祺。
“啊是。”
老板抬头看向墙边的钟。
“才九点多,怎么就来了?”
“早上出来跑完步就闲着了,没事干。”马嘉祺回答他。
“既然这样,我这里准备食材也需要点时间,正好你来了就过来帮忙吧。”
老板说完转身去后边的换衣室拿了件围裙出来递给马嘉祺。
“谢谢。”
“等会到了十点你就去门口站着,还有一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也要来。”
“好。"
马嘉祺套好围裙跟着老板进了厨房。
对于老板说的另一个人他只是在耳朵里过一下便放走了,因为对于他来讲目前最重要的是兼职赚够零花和学费。
“那什么,我姓王,你叫我王叔就好。”老板说。
马嘉祺没看他,继续把玩刚到手的剁刀。“诶好。”
王叔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倭倭鸡全倒进装鸡的塑料桶里,然后扒拉了一阵选了只大小合适的鸡放在案板上操刀斩去了鸡头,翅尖和鸡腿。
“这是北边运来的倭倭鸡,专门用来做葫芦鸡的。刚才我的动作你看清了吗?看清了就把这里的一桶鸡全剁了,记住,鸡头扔掉鸡翅和鸡腿分开放角落里的那俩桶里,有人只喜欢吃这些。”
马嘉祺掀开围裙在裤袋里摸索一会掏出小笔记本和笔把老板刚说的话圈上重点记在了本子上。
“过两天等你熟悉了我就带你去买卤料。你主要就负责这些,一会那小孩来了我就教你们炸鸡。”
“诶好,王叔你先歇着去吧。”
“得。”
等王叔离开厨房,马嘉祺立即从桶里拎了只鸡出来学着刚刚王叔的动作剁掉了鸡头和四肢。
看着眼前的成果,他的脸上冒出些难以抑制的兴奋。这里的一切都值得他去学习,哪怕只是炸一小只鸡。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深吸口气抚平内心的喜悦,加快了处理鸡的速度。
离十点还差几秒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随之进来了一位面容温和的人。
王叔因为从早上五点起来干活一直忙到现在都没吃到口热乎的,所以就去隔壁小面店要了碗豌杂面。那人见店内没人就直接换上围裙打算去厨房干活。
门帘被掀开了一半,里边的人也正好看向他。
“马嘉祺?”
“宋亚轩?”
两人几近同时发出惊呼。
马嘉祺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宋亚轩面前说:“你怎么提前几秒来了,之前王叔还叫我站门口迎接你,现在王叔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说我招待不周啊。”
“得了吧,还迎接,不给我挂横幅就行。”宋亚轩接着马嘉祺的话说。
马嘉祺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颗奶糖递给宋亚轩。
“路上捡的,送你。”
宋亚轩接过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那你下次要是捡着钱了也送我呗。”
他这话给马嘉祺听笑了。
“不是,我受的教育是出了什么偏差吗?为什么我完全说不过你?”
宋亚轩甩了两下刘海,语气欠欠地说:“因为我才华横溢啊。”
“来来来,你看我这俩白眼,翻得好看吗?”
“哦?原来你俩认识啊。”老板端着面进来嗦了口汤。
“诶,王叔回来了啊,我跟他前天才认识的。”马嘉祺说。
“那行,你俩先进去炖鸡,我嗦完面就来。”王叔说完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汤。“小马啊,鸡要是全剁干净了就让小宋先教你炖鸡啊。”
“听到了。”马嘉祺回答他。
宋亚轩也没闲着,一进来就在灶台上架了两桶大锅,然后倒满水把鸡放进去等水煮沸。
马嘉祺则按照宋亚轩的指示准备了一些切片生姜,大葱,生抽,黄冰糖,盐和花雕酒。
“你就打这一份工啊?”宋亚轩问。
马嘉祺怔了一下,随后回答道:“那不然干死我自己?”
“那算了。我晚上下班了还要去摆摊呢。”
“卖什么的啊?要不哪天你做不下去了我给你去捧捧场。”
“你今天晚上来都行,我卖夜宵的。主打烧烤炒面炒饭,偶尔炖个汤也可以。”宋亚轩歪胯顶了下马嘉祺。
“你干嘛做这么多份工?”马嘉祺刚问出口就有点反悔的意思了。
前两天他还了解过宋亚轩家的情况,现在问这种问题难免不太妥当。
就在马嘉祺以为宋亚轩会生气时他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还债呗。”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虽然特想不接受这种扯淡的道理,但我又确实干不过他们。能怎么办?老老实实做个打工人呗。”
他闻言,黯然地低下头。
宋亚轩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顺便还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慨。
马嘉祺听进去的没多少,唯独‘家道中落’四个字尤为清晰。
宋亚轩以前的家在江北新区,是个小的独栋别墅。家里每天都有满盆的水煮肉等着他,吃不完就给邻居分点,分的时候总要吹嘘自己母亲的手艺。吃完了就牵着家里的狗出去走两圈,日子逍遥又快活。
可惜后来父亲经人介绍迷上了赌钱。
最开始只是拿工资的两成去赌,到后来慢慢变成了五成,全部,甚至是把家产都给对方抵押了过去。
母亲出走了,父亲成日酗酒,宋亚轩没办法只好动用了自己这些年攒的压岁钱托人在江中区找了个房租便宜的老房子。
“干嘛呢你,当事人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啊?”宋亚轩推搡了下马嘉祺。
马嘉祺抹了把泪哽咽地回答:“年纪大了。”
“大个屁,你要是年纪大了那丁程鑫不就成木乃伊了?”
“是千年干尸。我觉得木乃伊太丑了。”
“干尸就不丑了?”
“当然,多帅啊。”
“估计这话要给丁哥听见了你肯定免不了一顿揍。”
“得了吧,他不敢打我的。”
“为什么?”宋亚轩问。
“因为他说我是他的心肝儿。”马嘉祺回答他。
宋亚轩干呕了下,嫌弃地看向马嘉祺。“你俩还能再恶心点吗。”
“心肝心肝心肝。恶心死你。”马嘉祺凑上去使劲地冲宋亚轩叫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