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尤达翡下工,正准备去帮汪雨岚收摊,却迎面碰上一脸春风的林富荣。
林富荣找他的目的很明确也很直接,就是想请他吃饭喝酒,随便聊聊——既然盛情难却,他只好勉强答应。
酒楼二楼的包厢,林富荣斟满一杯酒,先干为敬。两人边吃边他谈,酒过三巡,竟有一种志同道合相见恨晚的愁蹙感。
起初,林富荣请他吃饭只为聊表谢意,一番交谈之后便转为互相欣赏,怎料,在谈及香江船运业的前景时,俩人连思想竟也不谋而合,他有想法、有魄力,而林富荣则有资金有人脉,对于尤达翡来讲,遇到他就好似鱼游入海。
彼时,香江绵延的海岸外国巨轮穿梭,而本埠的货船却是七零八落杂乱无章,望着浩如烟海的维港,尤达翡忽然萌生出一个宏远且充满挑战的想法——创办属于自己的船运公司。
他向林富荣提出自己的想法,并指出小型船运公司的弊端,这些小船行虽在香江比比皆是,有规模的却是凤毛麟角,更难谈及这当中翘楚,他不想拾人牙慧,他要做开疆辟土与时俱进的探路者。
而这第一步,必将一鸣惊人。
在航运业竞争激烈的市场大环境下,他一面筹集资金,一面深入了解有关船舶和航运的情况,废寝忘食研读着相关的书籍,通过林富荣的人脉关系,他偶然结识一位任职于威尔密斯船运公司驻香江的高层,据他透露,公司近期将要淘汰两艘船龄超过八年的巨型货轮,闻声,尤达翡一前一亮,顿觉机不可失,赶紧向约翰表明兴趣,并提出丰厚酬劳请他铺路,对于他抛出的橄榄枝,约翰欣然接受。
一番运作,尤达翡顺利已低价从约翰福音手里买下两艘威尔斯密号巨型货轮,他请来当时最有名的船匠对货轮进行维修和翻新并在船身上印下海航船运的招牌,属于香江本土的巨轮横空出世,引得业内一片哗然。
同时,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也让原本踌躇满志的林富荣有些动摇,他找来尤达翡,提醒他切莫高调自诩,毕竟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但尤达翡却不为所动,他坚持,变革和创新是需要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上,等他做出成绩,摆在眼前的成功即可冲散一切质疑。
然而,事实胜过雄辩。
当乘风破浪的海航远洋号从苏伊士凯旋而归时,那些小型船运公司才懂得何为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的道理,并非孤陋寡闻而是认知与思想的差距。
他乘势追击,通过约翰从中牵线,远赴英国再次购回五艘8000顿排水量级别的旧船,从而在两年时间内迅速拉起一只巨型船队,这次成功一方面为大型货轮本身的优势,另一方面则是他在租凭方式上的大胆创新,常言讲,行船走马三分险,若想将风险降到最低,趋利避害,去复从简,唯有将货船与承租方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细水长流,集腋成裘,才可某得长久而安的利益。
对于一门心思铺事业的丈夫,汪雨岚看在眼里,但她深知尤达翡的远大理想,也甘愿退居二线相夫教子,但随着公司的发展,俩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微妙的转变,他逐渐开始脱离林富荣的掌控,独立主持决策性会议,林富荣洞察,表面不动声色,反手将家妹林婉安排在他身边,作为耳目,起初尤达翡对他的做法很反感,相然而相处得过程中,他很快便被聪明能干,年轻貌美的林婉所吸引,俩人感情不断升温,但同时,他对汪雨岚的愧疚感令他陷入矛盾之中,知书达理的汪雨岚不愿再给丈夫涂添烦恼,主动向尤达翡表示在不影响自己当家主母地位的同时,可以接受他迎娶林婉进门,感激之下他如释重负,但他似乎高估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当他向林婉求亲时,林婉却不愿做小,毕竟千金小姐出身的她,又怎会自降身段为妾?将来即使生下一男半女,也逃不过屈居人下的生活,尤达翡虽风流,却不滥情,糟糠之妻不下堂,他不可能为娶林婉而抛弃糟糠,俩人的感情也因此不了了之。
正如徐志摩那首邂逅中写道,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看着看着,就累了,星光也暗了,听着听着,就醒了,开始埋怨了,回头发现,你不见了,突然我乱了。
就这样兜兜转转三五年光景,林婉远渡英国留洋,回归那年,尤达翡的船运事业正遭受着战争带来的巨大影响,通贸陷入焦灼,很多商贸公司单方面提出解除租赁合同,一些小型船舶公司陆陆续续申请破产,订单大幅度缩水,入不敷出,巨轮庞大的维修费用成为海航船运面临的空前挑战。然而,尤达翡精准独到的眼光又一次巧妙化解掉这场危机。
只是,在战争中积累财富,本身就带有冒险的色彩,没有些许魄力的人,不敢轻易去尝试,尤达翡却做到了由船舶租凭跨越到直接运输的转型,他将本土的货品运送到中转站,再将钢材、物资等紧俏品由中转站输送到各个地方,成功走出船运业的低靡期,同时,也奠定了海航船运在香江的稳固地位。
两人的再次相遇,他已在风风雨雨中脱胎换骨,岁月沉淀出他泰然自若容纳百川的气质,也洗去林婉耀眼的光芒,她不再是恃宠而骄的千金小姐,敢爱敢恨,勇往直前是她人生信条,如梦初醒的林婉这才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尤达翡都在她最美的年华里。
林婉的主动示好,尤达翡却表现的极为淡漠,其实,在他心里扔然为林婉留有一席之地,出于男人的尊严,他对她当年的决绝和逃避始终耿耿于怀,起初,他对她的嘘寒问暖刻意亲近表现的很反感,甚至在林婉亲自登门看望汪雨岚时,将其视为陌路,汪雨岚看到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的林婉,自然礼遇有佳,并安慰她莫要操之过急,耐心等待,总有一日,尤达翡会认清自己的心。
汪雨岚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次偶然机会,尤达翡需要运送一批货物到大马,由于随船人员无一精通大马语言,林富荣只好安排精通英语的林婉随船远赴吉隆坡。
起初一切顺利,货轮输送完货物准备开赴瓜拉雪兰莪,返航经过马六甲海峡流域时,却意外遭遇一股海匪的袭击,海匪一路尾随货轮至大马西海岸中部,当时货轮尚处空仓,只有一些口粮和生活必需品,尤达翡果断决定在最近的港口靠岸,以躲避海匪的追赶。
海匪的三艘船已经呈包围状缓缓逼近货轮,甲板上,枪声不绝于耳,尤达翡一面掩护林婉乘救生艇撤离,一面紧急向不远处的塔台求援,眼见海匪正已迅雷之势冲上货轮,他纵身跳入大海拼命游向救生艇,与此同时,一名海匪正端着枪口朝救生艇疯狂扫荡,几名船员不慎中枪落海,当他奋力爬上船时,林婉的身上已被鲜红的血液染红。
小船在黑暗中摸索着靠岸,他扶着林婉躲进岸边的灌木丛,月一片挂在夜幕,周遭树影憧憧,背后忽然一阵驳杂的枪击响起,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轻吟盘旋至上空,俩人一路爬上缓坡,夜里难行,伸手不见拇指,尤达翡一不留神脚下踩空,抱着她重重摔倒在山坡上,随后天旋地转的滚落断崖,掉入漆黑一团的池潭里。
就在两人落入水中的顷刻间,他被她用一个类似过肩摔顺势抛到岸边,在他努力拉扯住她的那一刻,尚未抓紧的手腕从他手掌间抽离开来,随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坠入水中。
等他从水里将她捞上来,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逐渐模糊的意识令她陷入短暂的昏迷当中。
那晚,他背着她沿着灌木林行了将近二十多里路,漆黑的夜幕中只有一片依稀空泛的星,没有光线的辅助,毫无野外生存经验完全辩不清方向,察觉自己的体力即将达到极限时,林婉奇迹般的苏醒过来。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
林婉迷路了.....
尤达翡沉默,又带着绝望的叹一口气。
她勉强仰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对他说:
林婉顺着北斗七星的排列的方位一直向前行,即可找到出路,若遇到水流,切莫沿寻水流方向走,那样很可能越走越深.......
尤达翡点点头。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饥饿、口渴,极度疲劳,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折磨着他,而林婉则不时昏睡过去,不时又忽然清醒。
不知又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湍急的河流,他兴奋的拍拍林婉,指向飞溅的水花。
尤达翡林婉,我们不妨顺着水流的方向试一试。
林婉不可以!
留洋期间她曾多次与同学参加野外探险考察活动,她深知顺流而下的不确定性。
林婉原始丛林,河流分支纵横交错,一旦这条水流的方向是悬崖峭壁的边缘,生存的几率便会更加渺茫。
林婉相信我,只要一路向北,避开荆棘密布的山路和人烟稀少的悬崖,一定会有村落可寻——
他相信一向聪明的林婉,她已无力再讲话,断断续续睡了又醒醒了再睡,尤达翡见她状态愈发低靡,用布包裹的伤口又渗出一片殷红。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轻呼,她软软扶在他背上,说:
林婉翡哥——
尤达翡嗯.....
林婉倘若可以平安回到香江,你娶我好不好......
尤达翡好!
夜,带着一天星,记忆的源头,谁不有两三朵聘婷,披着情绪的花,无名在绽放,野荷的香馥,每一瓣静处的明月,都见证着这一刻,摒弃彷徨的过往,直视他的内心,将恨不着痕迹的遗忘。
沿着北方又行了一段路,忽然,不远处一片开阔地前一片紧凑的木屋排排矗立。
等天光朦胧,炊烟袅袅。
村庄里,已经有些生火做饭的村民在灶台前忙碌着,他的脚步止在一处院落前,用不太流利的马来语向院落里的村民求助。
生活在大山里的村民大多朴实,见他背着一个伤势严重的女人,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便放了两人进来,尤达翡被妇人领进院落里的一间偏房,床榻上的女人干瘪的唇、苍白的面容,身上挂着多处刀伤,妇人告诉他村口有位草药师,平日村民在山里收了伤都是找他医治,老K照着她给的地址将人请过来替阿雅处理伤势,经过一上午的悉心救治才将陷入昏睡中的人救了回来。
他们在雪兰莪州的一处避世山林里度过大半月光景,直到林婉的伤势有所好转,俩人翻山越岭马不停蹄赶回货轮搁浅的地点,找寻失散船员的下落,经过一番打点,尤达翡顺利领回这艘小型货轮,载着满满的的粮食驶出港口。
俩人历经五年的爱情长跑,终于迎来开花结果的日子,在尤家,林婉虽为妾室,但汪雨岚却从不已主母身份打压她,俩人一个之内一个主外,成为尤达翡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
再美好的爱情最后都将趋于平淡,再真挚的承诺,再深厚的感情也抵不过初见时的一个眼神,但尤达翡怎样也想不到,就是这个看似白月光的女人,温馨,日后却为尤家走向衰败埋下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