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大澳这几日,美希从早到晚缠着尤达翡,饮茶的功夫她也不放过,从尤达翡的创业史聊到尤式船运破产的缘由。
俩人来来回回聊的多,他发现,这个小孙女不但冰雪聪明,对波诡云谲的商场也有着敏锐的嗅觉,对于金融危机下的产业发展也分析的颇有见地,有种独树一帜剑走偏锋的魄力。
显然,对于这个发现,他既惊喜又担忧。
若说他为何独独偏爱尤美希,讲来也不无原因,他一生有三个女人相伴,但若谈及心中挚爱,唯有冰雪聪明的林二小姐,林婉。而尤美希自小虽不受重视,却拥有一双颇似林婉的灵动水眸。
尤达翡当年白手起家,刚到香江时还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从码头出卖力气扛大包的脚夫到工头,当中的辛酸苦辣,当属他第一个太太,汪雨岚见证。
他的父亲尤继礼曾是黄浦江上叱姹一时的人物,他当年利用摆渡轮在大江两岸经营转口贸易,一路南下至江浙两地,却在生意如火如荼的时期变卖所有生意,举家搬回乡下,而胸怀大志得尤达翡却不愿归隐田园廖度一生,在他十七岁那年背井离乡,来到香江,当怀揣梦想的尤达翡初来乍到,缺发现,无依无靠的他想在香江一展抱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时,他为了能够进一步接触船运这个行业,毅然选择在码头做一名出卖力气的装卸工,起初,工头很不看好这个文质彬彬满身书卷气息的清瘦男人。
有一次,他被工头有意刁难,无奈之下,他双肩负重三斗大米来回码头三五次,行走太吃力,不小心扭伤脚踝,小腿一度肿到变形,这一幕,刚好被经营凉茶铺的汪雨岚看在眼里。
下工已是傍晚,水坑口飘落一阵细雨,尤达翡脱着受伤的脚一瘸一簸走到凉茶棚里避雨,有叫卖香烟的小贩穿梭在烟雨蒙蒙的街头,不时同破衣烂衫的流浪汉推推搡搡,你追我赶间戴鸭舌帽的惯偷带着刚斩获的战利品,甩开身后手持棍棒的差佬,奔进窄巷。
他用刚领来的工钱叫了一杯消暑茶,茶水上桌时,托盘里还放着一块包裹冰块的手帕。
汪雨岚用这个敷一敷,可以消肿止痛。
他抬眼,看到一个穿粗布素衣长相温婉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只因他不舍得喝上一杯解暑凉茶,平日只能远远望上一眼,再匆匆移开视线。
看他木纳的表情,那女人浅笑嫣然的指一指布鞋上面红肿的脚,说:
汪雨岚冬瓜茶去湿化淤,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她一身布衣站在他眼前,唇红齿白,面容姣好,茶铺外烟雨蒙蒙,摩挲的竹影在风中摇曳,那暮景,仿如立于山水间的笔墨丹青。
做了一段时间的力气活,此时的尤达翡已经脱胎换骨般的炼就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但人的出身始终是无法改变的,好似他身上那股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
女人愣愣望着他,似乎也被他那种浑然不觉的从容所吸引,拥挤的茶棚,两人一坐一站,背景是外面嬉笑怒骂的市井,有人挽起裤腿踏着水花来去匆匆在雨幕之中,他鼓起勇气,说出一句。
尤达翡多谢——
她没理,自顾自拿起桌上的手帕塞给他,说:
汪雨岚赶紧敷一敷伤口。
汪雨岚再大的力气也不能一次扛三袋米啊.......若是一不小心伤到腰......要落下残疾的!
他垂眸,压着裹住冰块的手帕,在脚面上敷了一会,随后一口气喝完桌上凉茶,一瘸一拐冲进雨幕中。
她转身望住那道蹒跚背影,沉默,远处威尔斯密号邮轮的汽笛声从码头方向传出,由远及近,越过圈住灌木丛的栅栏,消亡在密密匝匝的树叶之下。
那日之后,尤达翡再没光顾过她的凉茶铺,倒是她偶尔会送一壶消暑茶到工棚,有意无意与他闲谈几句,但他的反应似乎过于冷淡,直到端午佳节前夕,他忽然提来一包粽叶和一袋糯米,磕磕巴巴对她说:
尤达翡我...我...不会包米粽。
看他愣头愣脑的模样,她掩嘴一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柔声道:
汪雨岚下工你在街口等我,回家包给你吃。
那晚,俩人在她家一起吃饭,女人说她叫汪雨岚,祖籍芜湖,来香江多年,靠经营凉茶铺为生,俩人互通家门,聊起各自的家乡,一来二去很快便熟络起来,日子久了,铺子里的粗重活也都由他揽下来。
孤男寡女在一起久了,难免互生情愫,汪雨岚也早已芳心暗许,将他视作未来夫婿,洗衣煮饭精心照顾,若说缘分这东西,来时似一阵哒哒清脆马蹄声,敲碎他心底的寂寞,仿如枯叶沐浴阳光,久旱逢遇甘霖,在他最迷茫的时候,一缕春风般卷入他的世界。
三年后,尤达翡凭借圆滑稳重的做事风格顺利当上码头监管,他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一切自然顺理成章。
有野心的人往往不满足安于现状,尤达翡更像一只盘踞在沟壑之中的鸿鹄,就在他在事业和爱情犹豫不决的时候,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合伙人,海富贸易公司老板,林富荣。
一次偶然的机会,尤达翡在码头遇到满脸愁容的林富荣,在这之前台风肆虐港地,一连三五日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林富荣的订单也因此耽搁多日,原本船运公司计划在这日出航,他亲自上阵带领员工将货物装卸好,狂风骤起,海面又卷起一米多高的风浪。
当时香江的船行大多是零零散散已临岸运输为主,一旦海面刮起五级以上大风,小型货轮基本都要取消航行。
码头的甲板上,林富荣抽着烟,焦急等待着船行的答复,一个船米色水手服带贝雷帽的船员不知从哪冒出来,交头接耳同林富荣讲完话,转身要走时,便听到他暴跳如雷吼一句。
林富荣我的货耽搁这么久,你一句风浪大就想打发我......叫你老板来见我!
海浪滔滔,翻卷着拍打在甲板上,溅起水花湿了林富荣一身,他撑着眼皮,仍掉烟,朝身后的属下大吼:
林富荣你愣在后面干嘛?
林富荣哪搜大船能出航港,赶紧去给我查!耽误交货日期.....你陪我一起去要饭!
尤达翡在一旁听的清楚,水坑口的货船基本都是跑单帮的淘汰品,这些挤满街市的作坊式船行有些甚至根本不具备海路运输的条件和能力,平日风平浪静尚可滥竽充数,天气恶劣完全没有可以抵御风浪的货轮可用。
海面冷风测测,林富荣焦灼的望着海面,似乎在向肆虐的海浪祈求。
尤达翡林老板,你这批货要送往哪里?
林富荣回头,眼前是尤达翡露着笑脸的面孔。
林富荣汕尾港——
尤达翡侧目。
尤达翡九龙港泊着一艘远洋号,南下经停笔龙港流域,你不妨试一试。
林富荣可交货地点在汕尾港啊!
尤达翡这边的船都是千吨以下的小轮,这种天气不敢出港的。
他顿了顿,又说:
尤达翡你现在只有俩个选择,要么支付违约金,要么变更交付地点,丢颜面总好过掏腰包吧。
林富荣有些动心。
林富荣远洋号几时出航?
尤达翡现在还来得及——
他将目光投向尤达翡。
林富荣多谢提醒!
林富荣迅速安排人手卸货装车,随后匆匆带上助手坐着轿车直奔九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