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声闷雷。

雨又下了。

安陵容抬头，看向窗外。

雨夜里，碎玉轩的灯火亮如白昼。

她知道，皇后的人，一定在暗处看着。

可她不怕。

她有端妃的人守在外头，有敬妃的人守在侧门，有年世兰在翊坤宫压阵。

她还有沈眉庄，有宝鹃，有春杏。

她还有弘安。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七月初二，寅时三刻。

甄嬛的阵痛到了最紧的时候。

她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死死攥着安陵容的手，浑身发抖。

江诚在外间指挥产婆，声音镇定：“小主用力，看到头了。”

沈眉庄端着参汤进来，一勺一勺喂甄嬛喝。

“嬛儿，喝。喝了有力气。”

甄嬛咽了两口，忽然猛地一挣。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雨夜。

安陵容的手被攥得发麻，可她没有松开。

她看着产婆将孩子包好，抱到甄嬛面前。

“恭喜小主，是一位小格格。”

甄嬛睁开眼，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眼泪混着汗，淌了满脸。

“格格……”她声音沙哑，“是格格。”

安陵容凑过去看。

小格格皱巴巴的，脸还红着，可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黑葡萄似的一小团。

“像甄姐姐。”安陵容轻声道。

甄嬛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

“给她取个名字。”安陵容道。

甄嬛想了想，道：“叫灵犀。”

“灵犀？”沈眉庄在旁道，“心有灵犀？”

“是。”甄嬛看着安陵容，“我和陵容，心有灵犀。”

安陵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低头，在甄嬛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好。叫灵犀。”

甄嬛生产那夜，碎玉轩外头确实来了人。

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盏参汤，说是皇后娘娘赐的。

槿汐守在侧门，拦住了她。

“皇后娘娘赏的？放下罢，我给安妃娘娘送去。”

宫女不肯：“皇后娘娘吩娘娘亲自送到甄小主跟前。”

槿汐笑了笑：“甄小主刚生产完，不见外人。你若硬闯，便是扰了小主清静，这罪你担得起吗？”

宫女僵了僵，最终放下参汤，走了。

槿汐将参汤端回去，没有送进产房，而是倒在了廊下的花盆里。

第二日，那盆花枯了。

安陵容看了，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盏参汤里，一定有问题。

可它没能进产房。

这就够了。

七月末，甄嬛坐完了头几天月子。

灵犀养得好，小脸一天比一天白净，眼睛也睁得大了些，黑葡萄似的，像极了甄嬛。

弘安被抱来看妹妹，趴在床边，好奇地伸手去够。

灵犀抓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安陵容在旁看着，眼眶又热了。

上辈子，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这辈子，她看见了。

碎玉轩里，三个孩子——予安、弘安、灵犀。

一个比一个大不了多少，却像三颗种子，扎在了同一块土里。

她们会一起长大。

会一起在这宫里，活下去。

安陵容低头，轻轻擦了擦眼角。

“陵容。”甄嬛靠在榻上，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

安陵容摇头：“谢什么？该我谢你。若不是你，臣妾这辈子，不知还在哪里飘着。”

甄嬛笑了：“那便谁也不谢谁。”

“好。”安陵容也笑了，“谁也不谢谁。”

窗外，七月的最后一场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光。

八月要来了。

八月初一，安陵容抱着弘安，站在碎玉轩的廊下。

弘安已经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趴在她肩头，睁着眼睛看天。

“弘安，看，天晴了。”

小阿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了。

安陵容也笑了。

她上辈子死在冷宫时，也是八月。

那日的天，也是这般晴。

可她没有看见。

这辈子，她看见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晴天下，听见殿里传来灵犀的哭声和予安的笑声，还有甄嬛和沈眉庄低低的说话声。

活着真好。

她低头，亲了亲弘安的额头。

“娘在。”她轻声道，“娘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