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安陵容已经七个月了。
棠梨宫的东配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连一丝寒意都透不进来。安陵容靠在铺了厚厚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缎被——那是皇帝上月赏的,江南进贡的云锦,轻软如烟,暖而不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寝衣,衣摆下隆起的小腹已经很明显了。七个月的身孕,她的腰身完全看不出来,整个人像被一个圆球撑起来,行动间多了几分笨拙的迟缓。
"主子,皇上来了。"宝莺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陵容微微撑起身子,还没坐稳,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玄凌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雪花。他挥手屏退了宫人,自己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安陵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怎么又下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太医说了,你如今七个月,胎位往下走了,要多躺着。"
安陵容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皇上,臣妾躺了一上午了,骨头都躺酥了。再躺下去,人都要躺傻了。"
玄凌被她的话逗笑了,在榻边坐下,手自然地覆上她隆起的小腹。那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摆尾巴。
玄凌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是。"安陵容轻声道,"今早开始动的。太医说,七个月了,胎儿有力气了,会动了。皇上摸摸——"
她引导着皇帝的手,放在小腹偏左的位置。果然,又是一下轻微的踢动,隔着薄薄的寝衣和肚皮,那股小小的力量传递过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玄凌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玄凌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今年三十有六,后宫嫔妃无数,子嗣却寥寥。甄嬛生过胧月,沈眉庄生过静和,华妃……华妃的孩子们,都没能活下来。端妃的孩子,也早夭了。这些年,他眼看着后宫里的女人一个个怀孕、流产、生产、丧子,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此刻,掌心下那一下轻微的踢动,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安陵容,"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你这孩子……很有力气。"
"是皇上给的力气。"安陵容轻声道,"臣妾每日念着皇上,这孩子也知道——他的皇阿玛,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玄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她在拍马屁,但他不介意。在这个紫禁城里,大多数女人拍马屁是为了争宠,而安陵容拍马屁——是因为她真心觉得,这个孩子是他的。
"朕今日不走了。"他忽然开口,"在这陪你用晚膳。"
安陵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臣妾让人去小厨房——"
"不用。"玄凌摆摆手,"朕让人从御膳房带了东西来。你最近不是想吃酸梅鸭吗?朕让御膳房做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拍了拍手,小厦子端着一个食盒进来,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梅鸭,酸香扑鼻。安陵容闻着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孕期的口味就是这样,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她坐起来,玄凌亲自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安陵容接过来,吃了一口,酸中带甜,鸭肉软烂,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好吃吗?"玄凌问。
"好吃。"安陵容点头,"皇上尝尝?"
她舀了一勺,递到玄凌嘴边。玄凌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那一口酸梅鸭,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不是因为味道好,是因为这个动作。
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喂他吃东西。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
"你慢点吃。"他看着安陵容大口大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没人跟你抢。"
安陵容嘴里含着鸭肉,含含糊糊地说:"太好吃了……皇上,臣妾以后天天想吃这个。"
"好。天天让御膳房做。"玄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不能多吃,太酸了伤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