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
颂芝进来禀报,说安贵人的宫女来了,说安贵人请娘娘安,问娘娘身子如何。年世兰放下药碗,想了想,吩咐道:"让她进来。"
宝莺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按照安陵容教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年世兰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宝莺,忽然问:"你家贵人,最近身子可好?"
宝莺咬了咬嘴唇——安贵人交代过,如果娘娘问起,就如实说。她低声道:"回娘娘,贵人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偶尔恶心。太医来看过,说是……说是……"
"是什么?"
"说是喜脉。"
殿内一片死寂。
年世兰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衣角。她的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喜,有欣慰,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颂芝都以为娘娘没听清,正想再问一句,年世兰忽然开口了。
"好。"她的声音有些哑,"好。她有了,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宝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帮她调理了身子,她第一次侍寝就怀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本宫的方子有用。本宫的身子……也能好。"
她转过身,眼中已经有了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回去告诉你家贵人——让她好好养着。翊坤宫的药,她可以继续用。另外,告诉她——本宫明日去看她。"
宝莺磕了个头,退下了。
年世兰站在窗前,手按在小腹上。那个位置,曾经也孕育过生命——但那些生命,都在欢宜香的侵蚀下,无声无息地流走了。她失去了三个孩子。三个。
而现在,她帮过的那个女人,怀上了。
"颂芝,"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库房,把那对和田玉雕的送子观音取出来。明日,本宫要亲自送给安贵人。"
安陵容在宫里等消息时,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不知道年世兰会是什么反应。惊喜?嫉妒?还是——忌惮?毕竟,年世兰自己不能生,而她,一个被年世兰推荐侍寝的女人,怀上了。这其中的滋味,旁人很难体会。
但当她看到年世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对和田玉观音时,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年世兰的脸上,是真诚的、毫无杂质的笑容。
"安贵人,"她走到榻前,将玉观音放在桌上,"本宫来给你道喜了。"
安陵容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年世兰按住了:"你如今有身子了,不必行这些虚礼。"
她坐下来,仔细打量着安陵容。安陵容的气色确实不错——虽然有些苍白,但那是孕初的正常反应。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本宫就知道,"年世兰轻声道,"你这丫头,命好。第一次就中了。"
安陵容看着她,鼻子一酸。她知道年世兰在强撑——那笑容背后,有多少苦涩,只有她们两个知道。
"娘娘……"她握住年世兰的手,"臣妾能有今日,全赖娘娘。若非娘娘推荐,若非娘娘让臣妾调理身子,臣妾断不能有此福分。臣妾……臣妾想请娘娘,做这孩子的干娘。"
年世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你说什么?"
"臣妾想请娘娘,做这孩子的干娘。"安陵容认真道,"这孩子,是娘娘帮臣妾调理身子后才有的。娘娘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臣妾不敢贪功——这孩子身上,有娘娘的一份恩情。"
年世兰的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那个在紫禁城里横行霸道、骄纵不可一世的华妃年世兰,此刻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你这丫头……"她哽咽着,"你让本宫……怎么谢你……"
"是臣妾谢娘娘。"安陵容也红了眼眶,"娘娘给了臣妾希望,臣妾只是……想让娘娘也沾沾喜气。"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好。本宫做这孩子的干娘。等他出世了,本宫亲自抱。"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但你要记住——你如今有孕了,这后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皇后那边,本宫会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吃食、用药、日常起居,每一件事都不能大意。宝莺和宝鹂,本宫信得过。但宫里其他人——"她压低声音,"你要多个心眼。"
安陵容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另外,"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本宫让人从宫外买的安胎药,纯天然的药材,没有经过太医院的手。你每日取一勺冲水喝,安胎补气。太医院的药,你也要吃,但本宫的药,是双保险。"
安陵容接过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年世兰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娘娘放心,"她轻声道,"臣妾会好好活着。为了这孩子,也为了……娘娘的恩情。"
但安陵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太医走了,宫女知道了,太监也知道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皇后的储秀宫里,剪秋小心翼翼地禀报:"娘娘,安贵人……有孕了。"
皇后正在梳头,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
"几日了?"
"确诊七日。推算受孕时间,是……是皇上驾临她宫中的那夜。"
皇后的手,缓缓收紧。玉梳在她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华妃推荐的。"皇后冷笑了一声,"华妃帮她调理身子,华妃推荐她侍寝,华妃……现在她怀了。"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安陵容有孕了。一个安贵人,入宫三个月,侍寝一次,就怀上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对她的宠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认真的。
更重要的是,安陵容和年世兰的关系,已经紧密到了这个地步——年世兰帮她调理身体、推荐侍寝、现在她怀了孕,年世兰就是这孩子的"干娘"。
这等于——年世兰有了一个"替身"。一个可以替她生孩子的女人。
皇后闭了闭眼。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安陵容有孕,对她来说,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一个有孕的女人,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被下手的。
"剪秋,"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查。查安陵容日常用的一切——吃食、饮水、药材、熏香。另外,去太医院,把她的脉案调出来。本宫要看看,那个章弥,是不是真的尽心了。"
"是,娘娘。"
皇后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玉梳,继续梳头。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峭的弧度。
安陵容,你以为你赢了?
不。你只是——给本宫,递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