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决定,是在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晚膳后抛出的。
那日,玄凌破例在永寿宫用膳。膳桌上没有铺张的山珍海味,只有安陵容亲手调制的几样清淡小菜:一道用蜂蜜浸过的樱桃肉,入口即化;一碟用茯苓粉炸的藕盒,酥脆爽口;还有一碗用山药、芡实、莲子熬成的健脾汤,香气袅袅。
弘昼已五岁,弘晞三岁。两个孩子并未上桌,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不远处的矮几旁,由乳娘照看着用饭。弘昼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还不时拿眼角余光瞥向父皇的方向,见玄凌看了过来,便放下筷子,乖巧地唤一声:“皇阿玛。”
弘晞则不然,他胃口极好,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却不忘给哥哥夹一筷子菜,含糊不清地说:“哥……吃。”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开朗与亲昵,让整个永寿宫的气氛都鲜活了起来。
玄凌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他放下银箸,看向坐在下首、正低头给弘晞擦嘴的安陵容,忽然开口:“陵容,昼儿启蒙多久了?”
安陵容手中的帕子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神色平静:“回皇上,昼儿四岁开蒙,已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如今正在学《千字文》。晞儿年纪尚小,臣妾只教了他些简单的数字和《笠翁对韵》。”
“哦?”玄凌来了兴致,“让他背一段《千字文》朕听听。”
弘昼闻言,立刻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殿中,端正地站好,稚嫩却清晰的童音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背诵得流畅自如,毫无滞涩,到了“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一句时,甚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其中的含义。
玄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弘晞:“晞儿,你来念念《笠翁对韵》。”
弘晞虽然贪玩,但对娘亲教的这些韵文却极感兴趣。他见哥哥背得好,也不甘示弱,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学着哥哥的样子站好,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地念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他念到“雨霁晚霞红”时,还不忘伸出小手指向窗外,恰好窗外晚霞满天,引得玄凌不禁失笑。
“好!好一个‘雨霁晚霞红’!”玄凌抚掌大笑,眼中的欣慰之色不加掩饰,“一静一动,一沉稳一灵动。陵容,你将他们教得极好。”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两个聪慧可爱的儿子,最终定格在弘昼那张酷似安陵容,却又隐约有帝王之气的脸上,缓缓道:“朕观昼儿,沉稳早慧,知书达理,颇得储君之范。晞儿天真烂漫,体魄强健,亦是社稷之福。朕意已决,待明年春祭过后,正式册立皇六子弘昼为皇太子。改封皇七子弘晞为端亲王,以示优崇。你意下如何?”
“皇太子”三字一出,满室皆静。
连一旁的崔姑姑都惊得屏住了呼吸。册立太子,乃是国本!皇六子弘昼,并非嫡出,也并非最年长(名义上弘历居长,但弘时被废,弘历实为甄嬛养子),如今竟要越过诸多皇子,被立为储君!这不仅是天大的恩宠,更是将弘昼,将安陵容,推到了风口浪尖!
安陵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她等待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生下弘昼那一刻起,这就是她隐秘的渴望。但此刻真正来临,她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清醒。
她缓缓起身,走到弘昼身边,将孩子护在身后,然后对着玄凌,重重地跪了下去。弘昼见娘亲跪下,也连忙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跪好,小脸上满是困惑,却不敢出声。
“皇上,”安陵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子乃国之本,天下瞩目。昼儿年幼,德行浅薄,恐难当大任。且六宫之中,皇子众多,若因私爱而立储,恐招朝野非议,于国于家,皆为不利。臣妾……恳请皇上三思。”
她这是在推辞,也是在试探,更是在表态。
她推辞,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谦逊和大局观,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
她试探,是想看看皇帝的决心到底有多大,是否只是随口一说。
她表态,是告诉皇帝:我安陵容不是贪慕权势的妇人,我首先考虑的是江山社稷的稳定。
玄凌看着跪在下面的母子二人。弘昼虽小,跪姿却一丝不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娘亲的信赖和对父皇的敬畏。安陵容低垂的眉眼间,是为人母的谨慎和为妃者的忠诚。
“起来吧。”玄凌起身,亲自将安陵容扶起,又摸了摸弘昼的头,“朕意已决,无需再议。昼儿虽年幼,然观其言行,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有你在,朕放心。至于非议……”他冷笑一声,“朕的江山,朕说了算。谁若有异议,便是与朕为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和决绝。他看中的,不仅仅是弘昼,更是弘昼背后那个能将顽劣幼童教导得如此出色的安陵容。立弘昼为太子,等于将未来托付给了安陵容。这不仅是宠爱,更是信任。
“皇上圣明。”安陵容不再推辞,再次行礼,只是这次,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她的两个儿子,便彻底绑在了这辆通往权力巅峰的战车上。前方,是万丈荣光,也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