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秋天,桂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化不开。
这香气本该是甜的,落在安陵容鼻子里,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扶着雕花窗棂,呕得撕心裂肺,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胆汁。
绣夏吓得脸都白了,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急声道:“小姐,奴婢这就去请韩太医!这定是旧疾未愈,加上秋燥……”
“不必请韩太医。”安陵容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直起身,用帕子狠狠擦去唇边的污渍,那帕子上,沾着几点刺目的鲜红。她没看那血,目光越过满庭金桂,望向寿康宫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死寂过后重燃的鬼火。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是病,是命。
是那个被太后夺走一次的骨血,如今,又要来讨债了。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搭上自己的脉搏。指下沉取,滑利如走盘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滑脉。
距离上一次生产皇六子弘昼,才过去不到一年。她的身子本就亏损严重,这脉象却比上次来得更汹涌、更霸道,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癫狂。
“绣夏。”她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去把暗格里那套银针取来。再把我从前配剩下的‘固元丹’都找出来。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姐!您这是……”绣夏看着那寒光凛凛的银针和药瓶,浑身都在抖。上一次生产几乎要了安陵容的命,如今这身子还没养好,若再受孕……
“我不管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管这孩子是谁的。”安陵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上一次,弘昼被太后抱走了。这一次,谁敢从我身边抱走这个孩子,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这一次,安陵容不打算玩任何心计,她要的是阳谋。
崔姑姑三日后照例来“探视”。她依旧是一副病容,倚在榻上,气息微弱,但当崔姑姑例行公事地问起身子时,她没像往常那样回避,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崔姑姑,哑声道:“姑姑,我月事停了三月,恶心呕吐,脉象滑利。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崔姑姑伸出去准备把脉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料到安陵容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裸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个失宠、被幽禁、刚经历产育重创的废妃,竟然又怀了孕?这简直是宫闱最大的丑闻!
“安小主,慎言!”崔姑姑压低声音,脸色铁青,“太医每月请脉两次,若真有喜,岂会诊不出?你莫不是产后体虚,神志昏聩,胡言乱语!”
“每月两次的请脉,姑姑觉得,韩太医诊的是哪条脉?”安陵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底却寒意逼人,“我每日喝的那些‘安胎药’里,掺了多少黄柏、黄连,又加了多少冰片、麝香,姑姑心里清楚,韩太医心里也清楚。他们诊不出滑脉,是因为那药力压住了胎气。可如今……这孩子命硬,药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