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夏悄悄进来,添香时低声道:“小姐,永寿宫的敬嫔娘娘,每日仍让人提着那两桶井水,在宫门外候着,说若辟雍宫需要,随时可取。咸福宫的春雨姐姐,前儿又‘不小心’落了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在奴婢这儿,说是驱蚊的,奴婢收好了。”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敬嫔的固执,端嫔的冒险,她都知晓。这些来自外界的、微弱却执拗的牵挂,像一丝丝漏进金笼的光,虽然微弱,却提醒着她,她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她不能回应,不能有任何表示,只能让这些“光”静静落在心底,化作滋养那点不甘与韧性的养料。
“那薄荷叶……”她低声吩咐,“收好了。莫让静心姐姐看见。”
“是。”绣夏眼中含泪,小心地将那包带着咸福宫泥土气息的薄荷叶藏入箱底。那不仅是驱蚊的草药,更是端嫔赌上身家性命送来的、无声的盟约。
咸福宫里,端嫔的日子,并不比安陵容好过多少。
送出那本带“秘法”的医书后,她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日都在等待崔姑姑的传唤,或者内务府的锁链。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半月,竟毫无动静。辟雍宫那边,静心、静言依旧如常“照料”,安陵容的胎象,据韩砚对外宣称,是“日渐稳固”。
这反常的平静,让端嫔心中七上八下。是崔姑姑没发现?不可能。那两个女人是崔姑姑调教出来的,眼力何其毒辣。是发现了,但太后有意纵容?为何纵容?还是……安陵容根本没收到,或者收到了,却不敢用,也传不出话来?
她只能继续演戏。每日照旧去药圃“照料”那几株土贝母和薄荷,只是动作更加迟缓,咳嗽更加频繁,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春雨心疼,劝她莫再操劳,她只凄然一笑:“哀家不操劳,这身子骨,便真要散了。看着这几株草,想着安丫头,心里……才有个着落。”
这日,她正弯腰拔除药圃边的杂草,春雨匆匆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异样。
“娘娘,”春雨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一件事。前儿夜里,崔姑姑身边的静心,似乎‘不慎’将安小主的一碗安神汤打翻了。崔姑姑大怒,罚了她三个月月例,还让她在辟雍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但奇怪的是,崔姑姑随后却赏了安小主一盒东珠粉,说是安神养颜的。”
端嫔捻着草叶的手指猛地一顿。打翻安神汤?罚月例,跪门,再赏东珠粉?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做戏!做给谁看?做给太后看,表明她崔姑姑管教严格?还是做给外人看,显示辟雍宫内部“秩序井然”?但那赏赐的东珠粉……东珠粉性寒,孕妇忌用,除非……是用来压制体内某种过热的气息?或者,那碗被打翻的安神汤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端嫔心头:崔姑姑或许早已察觉了她送东西的事,甚至可能知道那“秘法”。但她没有揭穿,反而用这种方式,既警告了她,也间接向安陵容传递了某种信息——我知晓你的小动作,但我默许,只要你安分。那赏赐的东珠粉,或许是一种更隐晦的“安抚”,或者……一种无声的“交易”。
“静心……跪了半个时辰?”端嫔声音沙哑。
“是。奴婢亲眼所见,膝盖都青了。”
端嫔缓缓松开手,草叶被揉碎,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她忽然明白了。崔姑姑是在告诉她:你送的东西,安陵容收到了。你的“心意”,我知晓了。但你若再敢妄动,下次就不是打翻一碗汤那么简单了。而那东珠粉,或许是崔姑姑在太后的默许下,给安陵容的一点“补偿”,或者……是给端嫔的一个信号——你若安分,这局中,尚有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