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紫禁城,暑气初蒸。
安陵容坐在香药科的窗下,正核对各宫送来的金银花干品。炭笔在账册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可划着划着,笔尖一顿,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在“永寿宫·头等”的字样旁。
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账算错了,而是因为这几日,身上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晨起时恶心反胃,闻到油腻之气便心口发堵,原本最爱的薄荷清香味,如今闻着竟有些刺鼻。身子也懒怠,往日能站半日验药,如今只坐一个时辰,腰便酸软得厉害。最要命的是月事——算算日子,已迟了半月有余。
她指尖冰凉,捏着炭笔的手微微发颤。不可能。她日日与药材打交道,最知避子之法。那碗固元汤里,她自己加了少量黄柏、黄连,本是清热燥湿、兼能凉血的,虽不至于完全绝育,却能极大降低受孕几率。何况……她从未想过要在这深宫里孕育一个血脉。孩子是软肋,是牵绊,是将来必会被人拿捏的七寸。
可身体的信号,却如此清晰。
“小主?”绣夏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可是暑热不适?奴婢去沏碗清凉饮来?”
“不必。”安陵容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竭力平稳,“我无事。你出去吧,任何人不见。”
待绣夏退下,她才缓缓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套银针,又从暗格里摸出那枚温养了许久的“年世兰印”。她没有用这印做过什么,但它带给她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解开衣带,露出平坦的小腹,银针消毒,屏息凝神,依照古籍上记载的“妊娠脉诀”,细细探查自己的脉象。
指下沉取,滑利如走盘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是……滑脉。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她喃喃念着脉诀,指尖的银针差点拿捏不住。
她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怎么会?难道是那日……凌云峰上,那场大病之后,她气血两虚,汤药调理,反倒冲撞了药性?还是那日太后赏的“安胎羹”,她虽只尝了一口,却不知里头藏了什么手脚?又或者……是更早,在那场毒香风波里,她为解毒,服下过一些药性猛烈的方剂,扰乱了原本的寒凉体质?
种种可能,在她脑中电闪而过,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孩子。她和玄凌的孩子。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谬的恐怖。她在这个宫里,步步为营,织网自保,就是为了不被任何人与事彻底绑定。可如今,她体内竟孕育了一个与这皇宫最高主宰血脉相连的生命。这孩子是她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是她向上攀爬的阶梯,还是将她拖入深渊的巨石?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已经重若千钧。
消息,终究没能瞒过崔姑姑。
三日后,崔姑姑“例行巡查”香药科,安陵容奉茶时,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崔姑姑的手背上。
崔姑姑没怪罪,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屏退左右,低声道:“安小主,老奴伺候太后多年,最懂脉象。您这脉象……怕是喜脉吧?”
安陵容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去。崔姑姑是太后心尖上的人,瞒她便是瞒太后。她缓缓跪下,声音低哑:“姑姑明鉴……臣女……确是有了身孕。只是……只是此事蹊跷,臣女不知该如何启齿。”
“蹊跷?”崔姑姑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怕……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还是怕……这孩子来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