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没有直接指控有毒,却点出了“滥用辅料”、“伤身”、“不敬”,更将“官药园”引以为傲的“珍品”,贬为“暴殄天物”。尤其那句“不敬”,让在场的嫔妃和太医们都变了脸色。在宫里,“不敬”可是重罪。
夏副总管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这‘三宝羹’乃御膳房和官药园共同研制,精益求精……”
“是否精益求精,一验便知。”安陵容打断他,看向章济仁,“章院判,太医院掌医药之责。臣女请院判大人主持,当场查验这‘三宝羹’的成分,尤其是辅料添加比例,是否符合药典规范。若果真如臣女所疑,此羹不仅无功,反而有过,当众销毁,以正视听。若臣女有误,甘受惩处。”
这番话,滴水不漏。将问题从“有毒”引向“违规添加”,将裁决权交给太医院,将后果设定为“销毁”而非“追责”,大大降低了对抗性,却直指要害。章济仁立刻会意,沉声道:“安小主所言有理。医药之事,关乎圣体,不可不慎。老臣愿领衔查验!”
甄嬛也适时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安小主有疑,章院判又愿查验,那便查查吧。左右不过一碗羹,弄清了,大家也安心。”
有太医院院判牵头,有甄嬛发话,夏副总管纵然满心不愿,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章济仁带着几位资深太医,将那“三宝羹”取样,当场用太医院备用的简易试剂进行检验。结果很快出来:羹汤中白及膏含量超标近三倍,蜜精含量超标近两倍,且检测出少量用于增稠的、未经炮制的淀粉类物质。所谓的“三宝益气羹”,本质上是一碗添加了名贵药材的、劣质的“糊精甜羹”!
章济仁当众宣读了检验结果,语气严厉:“此羹辅料滥用,主次倒置,不仅无功,反而有碍脾胃运化,长期服用,必损元气!内务府官药园,所谓‘精益求精’,竟精于此等哗众取宠、损害圣体之举?该当重处!”
夏副总管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甄家精心策划的“成果展示”,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陵容没有直接指控投毒,却用“违规添加”这把软刀子,一刀割在了甄家最在意的“面子”和“规矩”上,让其苦果自吞,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安陵容静静站着,看着夏副总管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寒。她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败,甄家的反扑,只会更凶狠。但至少,她向所有人展示了:规则,是可以用来战斗的。而她,已经掌握了制定和利用规则的诀窍。
品鉴会不欢而散。安陵容走出官药园,迎面撞上了等候在外的甄嬛。
两人对视片刻,甄嬛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姐姐今日这一手‘试羹’,倒是让妹妹大开眼界。原来这药材之道,不仅能救人,还能……杀人不见血。”
安陵容微微垂眸:“妹妹过誉。臣女只是尽本分,守规矩罢了。规矩,本就是用来护人的。若规矩成了害人的利器,那便不是规矩的问题,是用规矩的人的问题。”
甄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但安陵容知道,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这一次,是向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倾斜了一丝。
然而,她刚回到香药科,崔姑姑便再次到了。
“安小主,太后有旨。端嫔‘病体未愈’,需静养。咸福宫药圃,暂停一切活动,由内务府派专人‘协助’照料。另外,‘冬芽计划’,太后准了。但选址、用水、肥料,悉数由内务府‘核准督办’。太后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规矩困住。”
太后的旨意,像一阵裹挟着冰雪的风,吹散了品鉴会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咸福宫被接管,端嫔被实质软禁。而“冬芽计划”,虽然获得了名义上的批准,却被套上了内务府的枷锁。太后用这种方式,既安抚了她,也敲打了甄家,更……保护了端嫔,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但安陵容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活人,不能被死规矩困住”。这是太后的默许,让她在枷锁之下,继续寻找破局之法。也是对她能力的终极考验:在太后划定的框框里,你还能舞出怎样的精彩?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几盆在寒风中依旧青翠的土贝母,和药圃里那层新堆的、正在发酵的沃土。雪,又开始下了,无声地覆盖了宫阙的琉璃瓦。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但雪落无声,恰恰孕育着惊雷。
她需要更深的隐忍,更远的谋划,和……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让那些埋藏在冰雪下的“冬芽”,在春风乍起时,破土而出,不可阻挡。